老 实——我所熟悉的索南扎西其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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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中的索南扎西。  赵济潮供图

我从省军区机关调整到玉树军分区任职。称多县属于玉树藏族自治州,与州府结古镇隔通天河相连,这样,我近距离接触索南扎西的机会多了。

索南扎西,藏族小伙,康巴汉子。黝黑的皮肤,周正的五官,一笑,表情纯朴而帅气,洁白整齐的牙齿格外耀眼。

一晃一年三个月过去了。我与索南扎西也就断断续续地交往了一年三个月。其间,军队改革之省军区系统篇正式落地,索南扎西也经历了人生和事业中的几件大事:荣立二等功一次;任副营职干事五年多的他随改革升任政工科长;两个妹妹本科毕业备战研究生和公务员考试;爱人贡庆措毛的肾病加重了,34岁的他想要个孩子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对此,我没有惊诧。因为我坚信在基层部队工作,需要索南扎西这样的人。他的忠诚、老实、厚实,成就了他的事业、他的追求和他做人需要坚守的一些东西,同时也正在成就一支部队的蜕变。

还是巴塘,海拔4000米。青海省新时代“民兵+”建设实践活动野营村。

秋日下的草原,草渐黄、原苍凉,尘沙风扬起,一队民兵策马扬鞭,以排山倒海之势从我眼前奔腾而过。目睹逐日追风,蹄间三寻的骑兵战马,我为之一震。回过神后,索南扎西手牵一匹枣红大马,气喘吁吁冲着我来,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他所在的称多县人武部政委刘辉说:时间紧任务重,几十号民兵几十匹战马,短时间能训出这个效果,索南扎西的功劳最大。

我想,这小子真是能武能文,三江源地区的人武部政工科长能骑善射,索南扎西做到了。在玉树守了半辈子的军分区多杰副司令员是训练现场总负责,他动情地说:“民兵+”是一项时代课题,别看民兵骑兵是个老兵种,加上生态保护的新任务后,要练的课目还很多,草原再大,江源再高,课目再难,离不开骑手的脑子和手脚吧。

多杰是个老玉树、老骑兵,一句话尽显责任与情怀。顺着他口中的骑手二字,我端详索南扎西与他带领的90名藏族民兵、90匹膘肥战马,面朝开阔的草原,背倚巍峨的雪山,成三路纵队整齐排列,骑士全副武装,战马奋蹄欲纵,像是一队奉命出征的铁骑,脑子里不由的闪过江源生态卫士几个字眼。

索南扎西在衣襟上来回搓了搓左手,握住我伸出的右手。他的右手,缠着厚厚一层胶布,指间有血水渗出。这时,军医姬广东来巡诊,开口就一句,索南扎西,你还要不要手了?原来,学生兵出身的他并不善长骑马,骑术训练与他而更是个难题。开训命令到后,他向部党委主动请战,他的理由是:语言通、地形熟、又是全县民兵的双语教学骨干,组织清一色藏族民兵骑兵训练,自己有优势。

真到了训练场,他的优势显而易见,而劣势也毫不客气地冒出来不少。地处长江畔的称多县是有名的赛马之乡,民兵连抽集的战马个个健硕剽悍,不好驾驭。初到野营村,民兵们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索南扎西暗下决心,掉皮掉肉,也不能掉了现役军人的威信。他从民兵中选来教练,从简单的骑乘动作开始加班苦练。一周后,他不仅熟练掌握了基础性骑乘动作,还学会了飞马越障、动中射击、抵近拾物、超速拦截、双骑冲锋等高难度的战术要领。

一次汇操,旗手松吉项的马因受雷声惊吓,突然使起了性子,随着一声嘶鸣,前蹄腾空纵立,眼看要挣脱缰绳,让毫无准备的松吉项一个趔趄仰倒在地。一旁的索南扎西纵身一跃,从自己的马上跳下,迅速死死地抓住旗手马的缰绳,马被征服了,他的手心却撕破了一层皮,血肉模糊。列队围观的民兵骑兵连及别的民兵分队自发鼓起了掌。事后,领导和战友劝他休自几天,养养病手,他婉言拒绝。

这件事,在野营村的近600名官兵中传为佳话。我问索南扎西,冒险去训服一匹烈马的意义是啥?他憨憨一笑说,马很有灵性,一次严厉的训练,以后就好带了。

我那次去野营村,本来是了解索南扎西作为政工科长的一面,却不料捕捉到了他的另一面。

对于我所熟悉的索南扎西,他到底还有多少的另一面?

关于他的故事,展开了就收不住。只是,我更喜于放过他的伤悲与艰辛,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去解读他心中拥有的如他名字一样的富贵吉祥。人说高原军人定有高原一样的情怀,若此种情怀是一片热度与紫外线混合的阳光,索南扎西便是一粒露珠。

尽管,他童年命运多舛,家中一贫如洗,14岁又丧父,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下决心不论当牛做马,甚至讨饭要饭,也要让几个子女学点知识,开阔视野,通过努力去改变命运。

尽管,身为家中老大的他先受益,读了小学、中学,在国家政策和社会力量支持下考上大学,又特招入伍,读了硕士,就业之后起挑起家庭重担,拿全部工资把三个弟妹供成了大学生。

尽管,携笔从戎的他,足迹总伴随着褒奖的光环,荣立了二等功,多次受奖,在玉树抗震救灾中当过优秀翻译,还在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深造过,酷爱阅读的他至今一有空闲,书不离手。

尽管还有很多,我决定不再赘述。而更乐于在他的伤悲童年和求学生涯里,在他的知识渴求和军旅异彩里,在他的珍贵功章和良好口碑里,看到阳光般灿烂的笑。于是,我试图与他来一次心灵的对话和交融,让他的世界对我敞开,并共同略过俗气的东西,碰撞出不含水份和浮气的共鸣。

对于索南扎西,多个关键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还是选择苦难和实诚二词。

我自信比较了解索南扎西,而“苦难”对于作为一个人的他、“实诚”对于作为一个军人的他,都像是一天天要过着的日子。

他的妻子贡庆措毛忙着端茶送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太多的忧伤。她是一名严重肾病患者,我几次催促她休息休息,她却笑称没事,一直未停手中的活。她漂亮,有藏族姑娘特有的纯朴与美,只是病情原因,身材浮肿得异常。索南扎西端只小板凳过去让妻子坐下,顺手递过白天要吃的药。

“老毛病了,去过西宁、成都、南京等地,一直没好,每次他都忙里偷闲领上我到处去看,啥都好,就是我这身体不争气。”此时,一丝忧伤掠过贡庆措毛的脸,接着她说:“最大的心愿是能给他留下个孩子。”

索南扎西笑着安慰妻子,又看看我,脸上流露出些许羞涩。

我劝他们去北京的大医院看看,应该有希望治好。索南扎西看看妻子说,得忙完手头的大事再说,慢性病没事的。

一旁的索昂普措说:前些年嫂子没生病时,哥哥一有空就操心弟弟妹妹的学习,这几年弟弟妹妹上班的上班,考研的正考研,家里条件好多了,嫂子却病了,现在哥哥休假只干一件事,就是领着嫂子治病。

索昂普措是索南扎西的大弟,在县上的藏医院当医生。他又指着屋内的一墙奖状,加重语气笑着说:哥哥的最多,我从小的榜样就是他。

我问索南扎西,“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苦难,如何对待?”

他说,他承认一切苦难都是伤人的,但苦难也是最好的老师、最强的动力和最大的财富。他不怕,源于别无选择,而他面对,只是想鼓足勇气去踩倒苦难。

说这话时,索南扎西在笑,说完又不忘加一句子“不一定对”这样的谦词。此时距离他先后失去岳母和妻弟仅仅不到一年。

而我感受的是,从小受苦的索南扎西对苦难二字有着自己的理解,他的诠释,我完全理解,也因苦难被其赋予的这种含义而感动和叹服。

称多县人武部的老部长杨军曾这样评价索南扎西:这个干部很老实,是当面和背后一样、对上和对下一样、对内和对外一样的那种老实,办公楼和营院的卫生,谁都可以去打扫,但每天坚持按时起床,一天不落去打扫,也只有索南扎西能做到。

我在他家的桌子上看到一本自制的台历,有他的军装照、工作照和生活照,更突出的他把别人对他的评价和提醒也印在突出位置,有将军的,也有民兵的,有亲人的,也有同事的。

我问他,对别人的评价,自己如何看待?索南扎西声音弱弱地说出了他对于老实的一番理解:学不会虚假和造作,组织让干啥,就得想办法干好,这是份内的事情,同事让帮忙,当自己的事去对待,人少事多的时候,工作上不管遇到啥事,少想点,多干点,自然就开心了。

说这话时,他还在笑。他的笑容感染了我,也感染了在场的小妹文藏和珍秦镇党委副书记白玛青措。文藏笑嘻嘻地拿出哥哥的一叠证书让我看,有毕业证、学位证、获奖证书,还有专业技能评定证,有中学的、大学的、军校的、单位的,还有自考的、函授的,应有尽有。文藏活泼开朗,长相清秀,言谈举止中处处显示出以哥哥为荣的自豪感。

如果这些沉甸甸证书是对一个当代军人厚实的诠释,我感到这是多么必要的一种诠释啊。白玛青措毕业于青海大学,分管全镇的党建工作,学生物科学的她从政当了一名公务员。她从索南扎西身上看到了知识的力量,坦言:他的事可在全乡镇推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更在多藏区的孩子向他学习,多学文化知识,具有更多的正能量和宽阔胸怀,靠这些去改变人生,回报祖国和家乡。

白玛青措特意从那叠证书中抽出一本标有“双语宣讲先进个人”字样的让我细看,并说:这个太好了,军地联合,动员民兵年年搞,他是骨干之一。

我了解索南扎西每年带领民兵小分队,利用一切时机深入草原牧区宣讲党的政策、传递党的声音。从党的十八大到十九大的几年间,他发挥掌握藏汉双语的优势,自己备课讲课,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累计宣讲120多次,把党的政策和创新理论的阳光送进了千家万户。

“他是很忠诚的一个人。”白玛青措向我这样概括索南扎西。对忠诚二字,索南扎西有着一种心洁如水的理解。他说,他是藏族干部,成长与收获中的每一件事都浸透着党、国家和军队的关心培养,藏族谚语有不曾帮助人、何来帮己者之说,自己人生受益于党,做个为党代言的党员,不是一件难事。

说这话时,他又在笑。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