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 景 （组诗）
书桌
１．
铁路边上的一间房子里
时常，我感到轰响的列车从头顶
轧辗而过
顿时：地基摇动，桌椅不稳
窗户的牙齿打颤吸冷
时常，照在我书桌上的一片阳光
被车厢高大的阴影遮挡
我感到一种力量穿过双腿，脊背
穿过厚厚的书籍，
向远方疾驰而去……
阴影中，我抓牢自己
等待，阳光又一次降临
２．
世界在旅行。快速地，势不可挡
从诞生到诞生，死亡到死亡
铁道边上
我将一张桌子放在巨大的虚空
世界顿时鸦雀无声
一张书桌，压在钢轨边上，如一个秤砣
铁道在远方弯曲
一张桌子的力量，让世界宁静
一张桌子的力量，让目光上升
桌子边上的人，瞬时
仿佛来到积雪的山顶
开始眺望，世界安谧的面孔
风从耳边吹过
黑夜降临
太阳的航线
导火索向西方燃尽
缓慢的爆破
成吨的黑暗
飞向日子灿烂的脸
黑夜抹去界限
我们和巨大的雕像融为一体
为了脱开白昼游戏的掌控
为了倾听
为了从灰烬内部发出声音
葬礼
恸哭和眼泪都无济于事
甚至：简约的墓志，雄辩的祭文
只是一瞬，一切都黯淡于风中
一切都驶进
遗忘、传说和面具之地
只有神秘之水
在攀爬、征服、吞噬、穿行……
每一个生命都是奢华的
它孕自天地奇迹的一瞬
它饮取醴泉之水太阳之蜜五谷之精
它享用牺牲
用梦想将自己喂养，在风暴中汲取力量
在苍穹里展开命运波澜壮阔的画卷
将嘴唇和爪子的阴影永远留在瞬息的空气中
每一个生命都是幸运的
它穿越困厄的丛林疾病的沼泽敌对的火焰
将不屈的热情抛向未来那日渐丰富的尘土
它享用死亡
它站在死亡的肩膀上
接受命运荣耀的加冕
伤员
早晨，日子陌生的脸
从百叶窗涌进来
没有春天，没有信念，没有完整的时间
早晨被切割成碎条，投入落日的垃圾桶
每一天，他从窗户上扯下两条洁白的部分
一片包扎受伤的目光，一片书写梦的诗行
打开百叶窗，向下的阶梯
关闭百叶窗，陡峭的囚壁
四季徒然在外面花红柳緑
一开一闭之间，窗边凝望的人已形同虚影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
太阳一遍遍刻画着他的脸
诗行的绷带里，醒着，伤口般的眼睛
夜
窗外寒风飕飕，我们依偎着
黑暗里，感觉床正劈开波浪向前行驶
你脸上的光泽，像被风涨满的帆
驶向幸福的时刻
黑夜收集着躯体的光芒
燃烧的手臂如翠绿的蜥蜴
悄然游走
如读一部厚书，夜变得渐渐深奥
我们把多余的词从窗户扔出去
为了留出更多空旷
亲爱的，现在，旷野上
我们赤裸着身体
像第一次看见对方一样惊奇
界限
那无名的召唤，引领我向上走去
直到在路消失的地方
双脚深深地插进积雪
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呼吸粗重起来
一片洁白之域，闪耀着
雪静卧在自己的洁白里
有一瞬间，我感到
有无数扇窗户从积雪中突然打开
那些内部的光芒，在里面呼喊
当我伸出双手，四野却一片悄然
一种寂静从脚跟里升起
一丝寒意从手指间穿过
我们只能停留在关于雪的想象中
一种真实无力抵达
一种光辉无法企及
当我矗立群峰，当我手捧积雪
它默然无语，睡在那里
干净、寒冷，变幻着面孔
寂静
下午，宽敞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正掀动一张古老的书页……
突然，巨大的寂静流溢而下
沿着阳光的斜坡
许多声音、言语、呼喊的汇流
静静漫过我的书页、手指和脊背
现在，教室凝固成透明的水晶
现在，河流悬在空中
现在，我不在
教室不在
书籍不在
时间不在
只有亘古的寂静
缓缓流淌…
瞬间的惶然
霞光
突然涌入眼睑……
从早晨平安地醒来，是错觉
十万雪峰静静耸立四周，是错觉
日子迅速旋转着旋转着———
跌落进去
跌进东方更加蔚蓝的深渊
宇宙的热风从面颊上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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