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花园每一纤毫的细心雕镂,不是侍花者,也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大自然另一种神秘的体现,是雪。

极浅极浅的一层,纷纷扬扬,张狂得令我睁不开眼睛,轻落在地上,薄如邻家女孩脸上轻施的粉黛。到单位时,时间尚早,我痴痴地望着白茫茫的青海湖方向,心绪起伏。雾蒙蒙的天际,能见度只有一两米左右。雪是在深夜安寂之中落的,单位院子里的小花园还在沉睡之中,小城也是如此。待天明时,早起的我无意中走到窗户前,便有了一声惊呼,这惊呼与门户的噪响一道此起彼落,仿佛雪是一位久别稀客似的。然而雪依然安寂无声,在微明中,可见薄雪覆于对面的楼顶、阳台、马路以及小城外绵延的草原上,是如此的广袤、均匀、无处不达,无处不洁白、不安寂,的确非人力所能及。

这样的日子,已经连续了几天。同事在上班期间说,这样的下雪天最适合打瞌睡做梦了,我想也是,明明做不到,却极力向往。

此时的雪更像一位侍花者。它大笔一挥,使所有的东西皆成白色的臆想。它并不莳泥,却使泥土均匀地饱吸水分,万物均匀地盖着天所赐的白衣。想象父亲在世时看到这种情形,那该是把炉子烧得红红的时候了,而后握住大扫帚把院子的雪扫到冬天经常阴冷着的南墙根堆砌起来,顺势用木锨把雪拍瓷实。只有雪下的足够厚时才会把雪用架子车拉到家门口高大的杨树根下。

日出之后,白雪有了一种蔚蓝的色彩,天空晴朗,过了午后,雪开始融化。院子里那颗母亲栽种的探春树上落了几只吱吱喳喳的麻雀,它们忙碌地啄食枝杈间残留的雪。此刻一切都在消解,雪在消解,落到院子里的残雪流淌着污水也在消解,花开始有了颜色,叶子开始还原其原有的色彩,绿色或者浅绿色。

从小就喜欢下雪,是因为雪花对世界的一切有着细致、深刻的雕镂,比如,花园,比如,肮脏。

生活在这里太久了,突然不可抑制地产生一种想仓皇逃离的念头。并不是不喜欢了,只是找不到一个让自己留下来的借口。就像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也找不到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每每在静默的深夜里,凝听时光之河缓缓流淌的声音,余音缭绕,自心底一穿而过,就会沉迷于心魔,无法解脱;仿佛一只压抑了千年的困兽,情绪越来越坏。曾经被岁月遗忘的每一段花开和花落的季节,在这一刻,了然于心,恍惚如昨。

如雪一样潜入世界深处雕镂的记忆啊。所有记起和记不起的人和事,这时候会慢慢浮现在眼前。仿佛尘封已久的古老胶片,印记着黑与白的憧憬。想要忘记,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记起。越是遥远而年轻的记忆,越是历久弥新。就像长夜里响起的这轻柔、邈远的雪的脚步声,想象中仍是你挥之不去的身影。

于是,一颗被现实打磨的坚硬的心,开始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触即疼的敏锐和伤感。揭开生命浮华虚幻的表面,除了隐忍的伤痛,我本该得到的,却失去了,已经失去的,却又在许多年以后不经意握在了掌心。

于是,我又拿起搁置很久的笔,记录起了那些闪烁在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并非愈白愈俏的冬季流行色也适宜高原的初春,看着小城不远处低矮的山丘霎时花白了,燥热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忙碌的日子里,如果润进一片冰色的六角雪花印章,也该是沁人心脾的呢。

是的,一年来,在泥泞的雪路上跌跌撞撞走来的我,双脚第一次走的这么踏实。才发现,我笨拙的笔端到底搜寻不出风雨人生的况味。这雪,分明是在抑制我更深刻的语言。

远处牧人定居点的炊烟淡淡地袅上了天空,在雪的映衬下游行自如,蜿蜒成字,仿佛写一行模模糊糊的暗示,仿佛一场尚未开启的梦。仰望着这天国琼林盛开的朵朵雪花、片片清白,这雪的眼波里溢出的温柔令我酩酊。今夜,我将独自寄居在梦的里头,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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