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库图的宿命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从低空划过,落在一面历经沧桑的城墙上。城墙是残破的,二尺多厚,七八十米长。小鸟在上面显得很弱小,但不因为弱小就放弃自己的尊严,它桀骜不驯的小脑袋挺立着,绝没有半点怯懦。

沿唐蕃古道一路向西,翻过拉脊山。日月山下,深黑色的群山连绵起伏,草原开阔平坦。一般来说,这样的草原上,必定有一条或者两条清澈见底的河流,纤细而漫长、温柔而平静地流淌在清香无比的草丛中,发出悦耳的响声。

比如湟源峡谷以南的本坑草原,就有这样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这条河流的名字叫药水河。你可能在资料中找不到它的名字,但是,这并不影响它的存在,它在这片宽广的草原上给予人的无数恩惠和遐想,并和其他几条相似的河流一样,成为湟水不可缺少的支流。

一夜秋雨,草原上带着淡青色露水的草尖惹人爱怜,静谧中传来了药水河欢畅的歌声。本坑草原上的人们一边种植青稞、燕麦,一边放牧牛羊。半农半牧的生活让他们欣喜、满足。

河两岸有马莲。这个季节,无蓝花点缀,柔韧宽厚的叶子是安逸的。在我仔细端详一头在河岸低头食草的牦牛时,一座峻峭的山峰,突然在跌宕起伏的群山中映现,这是湟源有名的华石山,牧人心中的神山。

本坑草原的深处是哈拉库图古城,城里有一座旧城墙。村庄静谧无声,但汇聚百年悲哀、千年苦痛的哈拉库图,住在哈拉库图的人是无愧于子民,无愧于历史的。出土的汉代五铢钱和唐朝开元年间的通宝钱证明,自汉代起,日月山下的哈拉库图城就是古代守卫西部边关的重镇、军事要地。盛唐时靠古城发展的“茶马互市”颇为繁荣,是丝绸南路、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地。清中后期商业繁盛之时,中原与草原大商户的来往皆在于此,并设有洋行、驿站。

哈拉库图城坐西朝东,在尕让、日月山和去湟源县城的三岔路口,湟水、药水河和白水河流经的三川谷地。城址墙体、壕沟、角楼、瓮城保存尚好。

沿坡而上,城墙就在眼前。昔日,用米汤夯实的土墙依旧坚硬如铁,仿佛能抵挡千军万马。站在城墙上纵目西望,云雾之中的日月山起伏动荡,野牛沟神秘幽远,视野极为开阔,是军事瞭望哨所理想的制高点。身后,菱形的城内房屋密集,屋顶错落有致。周围有山,山上青稞、燕麦黄绿相间,成熟了的,已被扎成捆一个挨一个地整齐排放,其余地方,铺着云朵一样的地衣,金黄色的小蘑菇。

关帝庙在城墙的南面,那里也曾是开阔的平地,不仅有关帝庙,还有玉皇庙、土地庙、山神庙。

守庙的老人告诉我们,以前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很多,庙前有两棵极茂盛的松树,庙内的塑像高大威猛。可我现在看到的关帝庙,只剩下一张失去了颜色的关老爷画像,陈旧简陋。

毁了这些庙的是古城里的人,如今,供奉关帝庙的还是城里的人。

守庙的老人有些感慨。

萱麻草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我摘下一朵小蘑菇闻了闻,老人见了,喊了一声,蘑菇不能吃啊,会闹死人的。我回头,朝他笑笑,摆摆手。

老人就住在山下。城里的人,一部分是过去往来于茶马互市的商人后裔,一部分是退役了的边城军人留下来的后代,还有一些人是“藏客”,专为西藏运送货物的人的后人。老人属于哪一种人的后代呢,已无法分辨。

几百年前,这里来了很多人。有的是战士,披挂整齐浴血奋战;有的是商人,连接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之间相互交织的文明;有的是妻子,为自己的男人抛洒青泪……

当然,我这番远距离的抒情苍白无力,难以描绘当年长城脚下血肉横飞、战马嘶鸣、剑戟相向,融着浓稠鲜血和热泪的场景。

哈拉库图绝不是一个能轻易被遗忘的角落。它曾一度控制着西起日月山,北至湟源县整个药水河流域,阻挡着一次又一次血雨腥风。服从与责任、坚忍与自由的挣扎,永远像一面镜子照着人的内心。

不论何地,用鲜血和生命修筑起来的城墙,实际的命意与八达岭的万里长城一样。黄昏临近,雄伟、高大、神圣的哈拉库图被一种更加庄严的颜色覆盖,泛出红晕。天空下,灰白色的燕麦草似海洋般波动,紫色的秦艽花掩住了往日战马的蹄印。但是,半闭半合的窗棂里还是探出了一双军人后裔的眼睛,眼神里俨然有火、伤痛、战马的身影。

史书记载,隋唐以来,石堡城下发生过数次惊心动魄的战斗。其中最残酷,最激烈的莫过于唐代天宝年间的唐蕃之战。

这场战争发生在离哈拉库图城不远的石堡城。但是,和我同去的人并不知道石堡城在什么地方,我只能站在山坡上遥望四野,遥望看不透的天空,想象当年的肃杀之景。

来年冬天,又一次来到哈拉库图。

阳光洒在房前屋后的麦草上,土地的颜色和凝重的长城在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下苍凉古朴。

哈拉库图以南是通向拉脊山,前往贵德的路。以西是野牛山。抵御吐蕃入侵的要道只能是东北方,这两座城墙离得不是太远,应该遥相呼应,如果朝东走就一定能找到那座城堡。

果然,走了不到一公里,便看见了一座陡峭的山顶。山顶之上,依山而筑的方形土墙,竟像一只凌空展翅的巨鹰一样敞着胸怀。村口有十几个老人正安闲地坐在草垛上,热情地告诉我,那就是我要寻找的石堡城。城上曾经住过一个清王,清王的部队就在山下,沿河岸屯军驻守。

我有些冲动,急欲登上山顶。但老人们说,必须明天一早来登,还要让我们带路,不然你是走不到的。

我望天空,天空无语。没有办法,只好又一次登高远望。

不过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了石堡城沉重而又威严的雄姿。它背靠华石山,面临药水河,坐落在一段褐红色的悬崖峭壁之上。东离湟源县城20多公里,西距日月山10多公里,是青海古代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的战略要塞。相传石堡城乃隋文帝时修建,由于地处交通要冲,地势险要,成为当时设置屯兵的重要军事据点。隋代名将、长安诗人史万岁曾专门写过一首《石城山》诗:“石城门峻谁开辟,更鼓误闻风落石,界天白岭胜金汤,镇压西南天半壁”。 听老人讲石堡城原来是一个三角形方台,正面长约百余米,两侧宽约90米,面积约5千多平方米,堡内可容纳上千人驻守。城堡沿三面断崖依形就势垒建而成,城墙则用长条形巨石堆砌,坚固异常。离大方台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小方台,中间也是一条山脊小径。称之为“万人台”。

唐代天宝年间,唐朝军队为了抢回石堡城,数万人死于城下。但是,石堡城始终未能攻克。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采取深夜偷袭的办法,才将它攻了下来。哥舒翰因此威名大震。《新唐书·玄宗本纪》中有“天宝八年,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石堡城,拔之”的记载。唐王朝为了表彰哥舒翰,封他为“西平郡王”。边塞诗人高适等人还写过不少吟“哥大夫”的诗篇,称赞他为唐王朝立下的功劳。其中有一首乃唐人西鄙人所作,诗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不过,诗人李白却对哥舒翰夜袭石堡、换取紫袍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这样吟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以此表示对他的轻蔑。

20多年前,诗人昌耀曾经在日月山下牧羊。1989年10月9日,昌耀于牧地归来,在又一个清冷寂寞的夜晚,写下了长诗《哈拉库图》。

城堡,宿命永恒不变的感伤主题,/光荣的面具已随武士的呐喊西沉,/如同蜂蜡般炫目,而终软化,粉尘一般流失。/无论利剑,无论铜矢,无论先人的骨笛……但是哈拉库图城堡有过鲜活的人生。/我确信没有一个古人的眼泪比今人更少,/也没有一个古人的欢乐比今人更多。/那时古人称颂技勇超群而冲锋陷阵者皆曰好汉。/那时称颂海量无敌而一醉方休的酒徒皆是壮士。/我正是从哈拉库图城纪残篇读到如下章句:……哈拉库图城堡为行商往来之要区,/古昔有兵一旅自西门出征殁于阵无一生还者,/哀壮士不归从西门壅闭不开仅辟东门……

听当地的老人讲,离哈拉库图最近的一条小河叫香水河。大唐文成公主进藏路过此地时,喝过这里的水。

喝了香水河水的公主,变成了香气缭绕的女人……

古长城的来龙去脉,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但,如果没有这座长城,就不会有昔日中国腹地的安宁,不会有今日生活的甜美,也不会给现代人留下无边的追思。

壮士一去不复返。守城的后人,还留在这里守望,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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