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肌骨听取河湟春泽——了然诗集《干净的雪》浅读

读鲁迅先生翻译日本作家鹤见祐辅的散文《落日》:“当冬天的晴朗的清晨,秩夫的连山在一夜里已经变了皓白,了然浮在绀碧的空中。”我自然想到了诗人了然和他笔下的河湟,如诗人的名字,那静谧、微凉的河湟在诗歌中了然呈现。

  如刘晓林先生讲“对河湟风情的展示,成为青海诗歌的一种地理标识”,河湟诗人的诗学中充满了情感认知的“诗歌地理学”。这是一种以河湟谷地为地理原点的饱满而紧实的书写。了然笔下的河湟是安静的。整本诗集中,自然万物潜滋暗长,农人、农事无声生息,只有偶尔的“鸟鸣”在“练习春天的发音”。同是河湟诗人杨廷成笔下的河湟乡山弯镰嚓嚓,鞭炮炸响,耕牛长哞,铜锣响处有女子的天籁之音,甚至河水也会愁肠百转地呜咽——这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河湟。但了然诗歌中,却有意味地将乡间大部分的响动净化了,似乎是为了听到更加细碎、微小的声音,正如诗人在跋中写道“她薄薄的,如风中的一片叶子……她悄悄地来,也会悄悄地落入尘埃”,这标的了诗集整体的精神气质。

  静谧安稳的大地之上,诗人用密集的物象呈现来自河湟乡村的微凉骨感之美。“沉向水底,顺向风”的芦苇,“柔弱、谦卑”站在“穿透世界无处不在的风”中的不知名的草,“借助一场风挤进门缝”的雪。诗人自己也会“屏住呼吸”,在薄冰上行走,他“怕脚下的冰会碎裂”。这种“微微的苦凉”化作诗人“凄楚的泪”闪烁最后的光芒。同时这片土地之上的河流,“被浩大的天空扼断了脖颈/它四散弥漫开,破碎”,“流着流着就断流了”,它“弱弱地流淌”,“承载不了一艘船”。此处昌耀“从白头的巴颜喀拉山走下”的浩荡的、运载船工呼哨的大河消失了,诗人用微痛的笔调写出北方土地上“坚硬的骨骼”,这骨骼“是污垢紧裹的一块琥珀”。诗人敏感于生命之痛,却在骨殖深处磨平伤口,哪怕“它碎裂的声音被挤压出来”,也在“无法剔除的痛中”用“诗歌取暖,照亮脚下的路”。

  微凉的生命感受在了然诗歌中进而体现于一组不断“下落”着的物象中。正如诗集的名称《干净的雪》诗人爱雪,诗集中“落雪”的情景俯拾皆是,一场雪“只为将苍凉掩埋”,“结成了一张干净的白纸”,雪将万物净化,雪可以“压住悲伤”,可以“飘洗人间”。同时我们会注意到,诗人笔下如“无边落木”萧萧而下的,不仅是落之雪景,还有一如鹤见祐辅钟爱的“落日”。“低下去的光线”中,“春天的花瓣落了下来,秋天的叶子也落了下来”。同是瞩望河湟村落的杨廷成笔下多“炊烟四起的乡村”,“以天梯的傲然之势/搭上辽远的云端//他们祖祖辈辈/就沿着这北方的云梯/牵儿携女地向上攀登/仰望苍穹里伸手可及的星群”。两位诗人一个伸展向上,精神状态中的超拔之气立显;一个俯身向下,那些“落雪”“落日”“落叶”“落花”,还有种子和果实落入土地——葵花子“果敢地撕裂坚硬的胎衣/那么多孩子蹦了出来/像大地上的蚂蚁/蹦蹦跳跳,遍布四野”,终于同“干净的雪”相融相生。这是一种扎实的,在大地之上神秘的、蕴含生机的黎明之前的平静。“我们同花朵,葡萄叶,果实交往/它们说出的不仅是岁月的语言。/从黑暗中升起一种彩色的显现/其中也许还有那肥化土壤”。在里尔克的十四行诗中,我们也找到同样的生命密码——生命的永恒就是在一次次地降落、融合与更生中发展着生命的形态,自然需要在不断的涅槃中获得永生,这是一种生命的循环观。于是诗人再度靠近神谕,“那是故乡深翻后的一杯新泥/是待将迎娶的新娘/是超越律文的一声佛语的低唤”,这种“未许木叶胜枯槎”的笔法,来自于中国传统的审美精神的接续,这种微凉的骨感、无边落木的书写中蕴含一片萧疏秀朗之气。

  “万物流形”,诗人的笔一触及农人、农事,便多蕴含出春之光泽。诗集中少有的丰腴意象“脱土而出”——“思来想去,我还是秋天的土豆/谢绝金黄怀里的高贵/我在泥土里长大/喜欢做自己胖乎乎的梦”,一向皴擦的笔法转而泼墨渲染起来,梨花初谢的谷雨,擦亮犁铧的立春,昼夜相长的秋分;木柴羽化的炉火、暗夜长明的灯盏、打打闹闹的炊烟和熔铸铁石的镰刀、锄镐……如此而来,静谧的河湟谷地便显得生机灵动。

  大音希声。只有长久身处其中与这片泥土耳鬓厮磨的人,才能如穿行其间的蚯蚓,用他的“肌骨和心脏”听出来自河湟地底的声浪。

责编:刘海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