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

农历三月,植物返绿,眼前就是我熟悉的生我养我的老屋,禁不住有些感慨。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老屋四周的树木已快遮挡住了老屋的视线,老屋因此变得沧桑破旧,从山坡上看老屋,它已经与周围的朋友有了明显的贫富差距。

  大门前干燥的土坡上,几株白杨、杏树、山楂坚挺度日,我十一岁时种下的那棵落叶松,没有多大变化,快二十年了它仍然侏儒一般地趴在杂树中间,让人寒心。不过,它能坚持活着,也算是对我青春的一丝记忆印证吧。

  老屋四周的梨树上开满了无数梨花,香飘四溢。刚下过一场雨,屋顶的砖瓦被清洗得一尘不染,瓦楞上开始长满青苔。院里湿漉漉的,脚踩在上面沾不起尘土。破落的围墙边上,几堆柴草常年堆在那里,这是最接近事实的我的庭院。

  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集聚在门前的老树上,轻俏的鸣叫,时而一点点,时而一串串。在这样的宁静里,往日的疲劳和工作的压力都如旧梦般淡去,简单而又淳朴。这一刻的宁静胜读多少修身养性的书篇。面对如此,我有了一种抛开世俗追逐的安闲,放下一切欲望之后的怡然。过些天便是夏天了,记忆里夏天带雾的清晨,老屋周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屋后有一股清泉流淌,多少个在他乡的梦中,它汩汩似的流过我的枕边。秋天,老屋安静藏在季节给它安排的缤纷秋色之中,四周坠叶和落花铺就。冬天老屋融合在周围山野的赭黄色调中,温暖依然安静。下雪的时候,雪覆满天地,风卷野田蓬,鸟来人无声。

  我家的院落简单而又陈旧。两座砖木结构的瓦房,一座复古式的大门,一段欲塌不塌的院墙,几间石棉瓦搭就的棚子。父亲用二十年的时间,在地球上给我留了一个永久的念想和记号。这座宅院里藏着父亲将近一生的奋斗。

  我可以把我们农民的成功定义成盖上一院体面的房子。一个男人一辈子似乎就在干三件事情,挣钱盖房子,娶媳妇,再盖房子给儿子娶媳妇。家里困难的,一辈子都盖不起一座像样的房子。继承了老子房子的儿子,日子过得相对轻松一些,老子没盖房的儿子,就得穷尽自己的力量给自己的儿子盖一座房子。

  我贫困的爷爷,一辈子都没盖过一座房子,六个儿子自食其力给他的老宅旁边增添了几处可以走动串门的场所。不是他无能,是一个无奈的时代扑灭了许多男人最初的雄心。

  眼前的这座院落,基本都跟我的成长有关,每一座屋里都有一些故事。

  在西北,院落的形式基本都是四合院。在渭源老家,一座像样的庄廓是算得上一组建筑群,有一两座像样的瓦房,周围配套的圈舍组成,猪圈、牛圈、鸡圈,还有厕所。

  我家最先盖的房子是东房。父亲修东房的时候白手起家,手头没钱,四处挪借贷款,总算给一家三口找了一个栖身之地。他给我说起过,当年给不起木工的工钱而遭白眼的事情,不是我毫无胸怀,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忆犹新。

  东房屋后经常出水,地基里没有石头,冬去春来,几经热胀冷缩,房子地基下陷后墙裂了一道大缝。父亲不得不开始盖北房了。手里只有四百元的父亲,忽然产生了再盖一座房子的想法之后,几乎跑遍了临洮县城附近在新修的民居,为的就是赶好时髦学习人家房子的样式。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拉石头,找匠人,父亲对北房可是下了一番大力气。等我们刚搬进北房没几年,东房基本快要塌了,父亲一咬牙又拆东房盖东房,顺便修了一座像样的大门,然后修了一道土围墙。东房因为我们兄妹的上学开支过大,久久未能装修使用,直到我大学毕业,它才具备一座屋子最起码能住人的功能。

  前些天,那道土墙终于经不住风雨的侵蚀,部分已塌陷,我和父亲商量准备将它修葺一新。我知道父亲这样做是想在我还未成家之前给我一座完整的院落。这不仅仅是一座院落,而是一个男人把一种责任和担当圆满地交给了他的下一代。

  我家的复古大门算是院落里最有特色的建筑。最喜欢大门门柱上那两个水泥石刻的楷书大字,左边是“耕”,右边是“读”,农民精神世界里最休闲的两种事情。假如没有孔方兄之困扰,读书耕地,田园生活。当年选字的时候,父亲问我,用篆书还是用楷书,我想楷书中规中矩,我们几辈人都是老实本分之人,还是楷书为好。

  儿女是父母最大的投资。或许就是这两个字改变我和妹妹的命运,我将在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寻找一处立足之处,妹妹即将硕士毕业,有她的人生。老屋大门上的这二字就像是关于乡情的座右铭一直深刻在我的心里。认真读书,精心耕作,即便脱离了土地,也要做好本职工作。

  多年苦读,多年劳作耕种,父母和我从来不会为某一次不幸和失败而叹息。因为苦难,我的骨子里藏着一种刀子般锐利的自尊。

  一切还好,生活向着幸福靠近。

  这座破旧的院落承载了父亲和母亲的多少艰辛和劳苦。每次回家,老家那熟悉的宅院,总是让我有种想要回归的冲动。

  这种感觉由来已久,就在我每次回家路过兰州的时候,这座我以前不曾喜欢的城市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如此顺眼,离开时竟有点依恋。

  谁都知道时间终将万物化为它的祭品。人像草木一样更替,草木也像人和人的那些事情一样年年翻新。就是因为内心当中有了某些热爱,人心才能获得某些意念之中的安稳。

  父亲老了,母亲老了,院落也老了,还未明白某些事理的我也逐渐不再青春,忽然间,父亲和母亲的影子在我的眼里变得高大,忽然亲人和院落老屋的容颜让人心疼。

  我知道,这种遥远而细致的疼会随着我的老去,在时间的深处会越来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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