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一场盛宴

完全处于混乱,但感觉迷人,第一次看电影《去年在马里安巴》,彻底被所谓“新电影”和“新小说”的结合弄得狼狈不堪。传统的单向线性时间坐标被打乱,过去与当下失去合理的衔接口,回忆与现实如同两枚气体充盈的皮球,毫无秩序地弹跳,事件成为片断,支离破碎又任意拼接,一些影像符号出现又消失,总是突兀,过去,现在,将来,心里或者想象的各种时态,总是摸不准,似乎无意义的人物活动莫名其妙:打枪、喝酒、赌牌、跳舞,有意义的活动却又不知所云。不知名的戏剧,不知名的音乐,不知名的雕塑。镜头的闪回与唐突的剪辑中,枪声骤响,女声尖叫,面孔瞬间凝固……不确定的、可能的、临时的、反常的,这后现代主义的“反电影”风格如此浓郁。

唯有影片的物质构建和语言精雕细琢。唯有一场回忆如同充溢着酒精的盛宴。

以几何图案呈现的花园,它不容许有任何零乱,树丛之中的沙石路,注定纤巧的高跟鞋要提在手中,身着古装的雕像,它的故事,来自神话传说也来自残酷历史,台阶总会在面前延伸,走廊没有尽头,一扇扇紧闭的门,它的旁边是黑暗阴冷的木雕。巴洛克,那个逝去时代风格装饰的客厅,卧室里镶嵌着边框复杂的镜子,而装有淡色饮料的玻璃杯不小心就会破碎,大理石光洁冰冷,女主人用一只手抱住自己肩头的姿势,还有男主人精致的面容,黑白调赋予它们以深度,每一个局部似乎都蕴含寓意,容得推敲,却没有哪一样属于多余和潦草,黑白同时给予它们以优雅和情趣。

法语的读音那样美,尽管听不懂。人物交谈和叙述者绵密的独白,那几乎是一座语言迷宫:叙述、描绘、重复、提醒、犹疑和否决。“我再次遇到你,你从来不像在等我,但我们总是碰面,在每一个拐弯处,每一处矮树丛里,每一座雕像的脚下,每一座喷泉的池边,看起来仿佛整个花园中只剩下了你和我”,“我们偶尔说说话,讨论雕像的名字,树丛的形状,喷泉的水滴,天空的颜色,或者我们什么都不说”。男主人公的语言,不能确定那是诱导,是侵占,是布局,是幻想,还是迷惑,而女主人公,在繁复得如同他们所处的那座房屋一般奢华的语言中,不断恍惚,焦躁,沉溺,再恍惚。语言总能制造一切,包括承诺和谎言,语言也总能摧毁所有,包括想象和记忆。如果封闭的内景不能表现人物内心的起伏,如果不能让时间的迷幻和暗潮似的情感得以宣泄,就让语言表达吧,这古老的,无处不在的,然而不可靠的方式。

主干之外的枝枝杈杈,包括攀援的藤蔓,短暂停歇的鸟雀,几乎都是形式,尽管偶尔开花,偶尔结果,偶尔鸟语啁啾。这如同我们的一生,一条路笔直地通向尽头,但让我们停驻、徘徊、回首、拐弯、疾步和慢行的,全是路旁婆娑的风景。再看《去年在马里安巴》,却发现,排除掉导演阿伦·雷奈所做的极尽一个法国新浪潮导演最先锋的拍摄手法外,影片讲述的,依旧是一个有着自己逻辑关系和时间关系的故事,一个可以发生的故事。

浪漫的故事可以发生,陈旧的故事同样可以发生。只是,有些故事发生在瞬间,有些故事需要长久铺垫,这如同,有些故事只在故事中,而有些故事注定负载寓意和象征。“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是相遇、劝说、征服的过程”,导演如此解释,过于急躁。因为简单的过程,原本可以任意猜测:是过去、现在、将来、是现实、梦幻、想象,是可能还是不可能。这原本是这部电影叙述的快乐:彰显一种形式,让它如同烟花礼炮,因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回忆。

在个人,回忆是一场充斥着酒精的盛宴,谁的回忆精准无误,谁的回忆又需要反复核实。然而在繁复的时空里,回忆又永远只是线条。偶尔纤细,偶尔粗壮,却总是断断续续。我们相遇,不过是两根线条交叉而过,叠加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无法印证,亦无法相映成趣。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过去,也看不到越行越远的我们的别后。因此可以制造,可以销毁,可以无限制地揣测,我们彼此的回忆,不过是一些单薄易碎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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