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草原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偏远的游牧村落,几顶黑色的帐房像蘑菇一样散落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上。也许是时值初春的缘故,既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雄劲气势,更嗅不到格桑花的香味,目力所及都是些盖不过脚面的荒草。

虽然节气已经是春天了,但是三千多米的海拔使这里仍然处在冬天的寒冷之中,看不到一点春天的迹象。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散射下来,让天空和草原连成了昏黄一片。

骑在马背上,我似乎站在了草原的最高处,一下子成了寒风攻击的目标,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像尖利的刀子划过脸颊,钻进棉衣。我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想堵住这些寒风,平时看上去厚实的纯棉围巾,在这广漠的草原上就是一片伶仃的草叶,有或者没有感觉都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拉德草原。想象中随处可见的牛羊都瑟缩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骑在马上根本感觉不到在书本上看到的潇洒,坚硬颠簸的草原也没有拉伊般的柔软。马背上的动荡,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忍不住用生疏的藏语问帮我牵马的男人,你家还远吗?男人原本黑红的脸更红了,他羞涩地搓搓开满裂口的双手,用生硬的汉语说,拐过弯就到了。我奇怪于他的回答,拐弯?在这一览无余的荒原上还有拐弯的地方?

牧民眼里本来就没有距离。他们长久地生活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那双长期从远处守望羊群的眼睛练就了鹰一样的犀利和高远,草原上几公里的距离对于他们就像在眼前。

阳光慢慢拉长了我们,也拉长了这个草原和我的距离。直到太阳隐没在西面的草丛里,我才来到了一顶黑帐房,给一位难产的孕妇接生。透过帐房顶柱上方天窗里射进来的一缕亮光,我看见一个孕妇穿着宽大的藏袍坐在一堆牛粪边,灶膛里窜起的牛粪火苗照着那张疼得近乎扭曲的脸。说是已经疼了六天了,但从我走进帐房到准备一些接生的器具当中,只看到她烦躁走动的身影,却没听到她发出一声呻吟。

夜幕不断加重,帐房的一角一遍又一遍被掀开,我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在那个医疗条件还很差的年月,产妇和婴幼儿的死亡率比较高。尤其像这种偏远的牧区,不少婴儿或是产妇死亡都是因为产妇宫缩乏力和产后大出血造成的。帐房外那个男人快速而细碎的脚步声和不断从帐房一角露出的那张惶惶不安的脸告诉我,这个产妇和孩子必须得活着。

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男人一下子冲进帐房,不顾溅起的火苗落在脚上,一把抱住了包在羊皮里的孩子。拴在羊圈门口的黑狗也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狂吠。松了一口气的我坐在火堆旁边的一块木墩上,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帐房。这座帐房和我以前见到的帐房没有什么两样,一堆燃烧的牛粪火,一摞晒干的牛粪饼,牛粪墙头上的锅碗瓢盆。帐房中央的顶柱上挂着马笼头、放羊的“抛儿”和两件皮袄。帐房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女孩,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走出帐房,外面已经黑得只剩下星星了,幽远的草原更没了边际。我想,今夜这空阔的草原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是不是会多了一些温暖?

帐房的一角被掀开了,从屋里透出的火光照亮了我身边的草皮,男人一边连声说着“瓜正切”(藏语,“谢谢”之意),一边提着水壶让我洗手,当我弯腰挽袖的时候,那个女孩拿着一个瓷盆放在我的脚下,想要接住我洗手的水,当她捂着脸羞涩地从我身边跑开时,我看到了她露出两个脚趾头的军绿色球鞋和由于裤子太短而露出的一截小腿,那个牧人涨红着脸词不达意地说,我们这里的水很贵重。

我的心里一阵难受。

在和他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了解到,这个村子因为地势太高没有水源,每年草原上的收成要看天意,吃饭、洗漱用的水和牛羊饮用的水都靠女人从山脚下背上来。看着靠在牛粪堆上显得疲惫的女人,我明白了她在渡过生门时那种一声不吭的气势来自哪里。

那晚,我住在了这个帐房里。

那个男人在火堆旁铺了一条牛毛毡,又把一件皮袄铺在上面,把两个袖子叠起来做了一个枕头,我盖着另一件皮袄躺在火堆旁。男人不时地往火堆里添加着牛粪,但我依然感到冷。夜已深了,那个女孩枕着母亲的腿在一堆羊粪上睡得香甜,脚脖子和大拇指露在外面,刚出生的孩子裹着一片羊羔皮揣在母亲怀里,没有闹腾。我却在两个皮袄中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觉得烤热了前面,后背又寒冷刺骨;才烤热后背,前面又冰凉如水。我干脆平躺着从顶柱上方的天窗看星星,一颗、两颗……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我特意问了一下这个男人的名字,俄赛尖措,我记住了这个散发着早晨耀眼光芒的名字!

后来,我离开了“曼巴”(藏语,“医生”之意)的岗位,拉德草原离我更远了。

2017年春天,我第二次踏上了拉德草原,时光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车子加足油门爬上十几个弯道,终于走进了这片草原的最东头。正午的阳光照在干枯的荒草上,草原用一地的金黄迎接着我们,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明晃晃地和天空连在一起,路两旁的网围栏里,是齐腿高的牧草,不远处一排红色的房子映入眼帘,在一地的金黄里耀眼夺目。车走到这排房子附近,一个男人迎了上来,用有点生硬的汉语和我们问好,我问他:“你是这个村的驻村干部吧?”他笑意盈盈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我是这个村的村委会主任。”我吃惊地再次打量着这个精干的汉子,光洁的额头,黝黑发亮的头发,一身恰到好处的深蓝色西装,配着一件紫罗兰色的衬衫,穿着时尚而简洁,让我不能想象这是一个牧区村干部的模样。

在和村主任的寒暄中我问起了俄赛尖措,随着村主任的指引,我们走进了一个干净的小院,一排涂着米黄色涂料的房子顶着鲜红的屋顶坐落在院子的北面,落地窗户洁净明亮,牛粪饼堆砌在院子的东侧。我有点恍惚,这是俄赛尖措的家吗?

俄赛尖措微弓着身子迈着细小的碎步,抬着双手从屋里跑出来,依然是黑红色的脸庞,羞涩的笑容,伸出的手却温润柔软,一件烟黄色的氆氇松垮地搭在右肩上,脚上的靴子干净油亮,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穿着皮袄的样子。

走进室外前廊,阳光从落地窗外洒下来,温度一下子上升了好几度,窗户台沿上两盆翠绿的绣球花枝繁叶茂。走进屋内,一股松木的清香扑鼻而来,实木地板和用实木包裹的墙面连成一体。北墙根一排藏式的柜子,刷上去的清漆泛着亮光。大小不等的格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餐具和用银子打造的藏式摆设,房子中央烤箱炉上的水壶滋滋地冒着热气。

我问俄赛尖措还认得我吗,他笑着说:“认得认得,乜曼巴。”说到当年接生的那个孩子时,俄赛尖措一脸自豪地告诉我,孩子现在在兰州上大学。

当说起那个久违的黑帐篷和那时候的医疗条件时,俄赛尖措笑了,他说:“现在我们村里有医疗所,医疗条件好了,路也修好了,现在看病可方便了。”说到黑帐篷时,俄赛尖措告诉我:“黑帐篷在我们这里早已没有了,去年来了一帮照相的人,让我帮他们找一顶那样的帐篷,我说我自己都没见着好几年了,再找一顶黑帐篷,比找一群走失的羊还难。”

站在一旁的村主任接过话茬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村里人打工的打工,挣钱的挣钱,除了遇到丫头戴头、谁家娶媳妇,大家都忙得没有了唱拉伊的闲时间,一些好东西快要失传了。我们准备在村里成立一个小组,把这些快要在草原上消失的拉伊、说唱文化整理出来,还要把编织黑帐篷的技术教给这里的年轻人,让这些牧区里的宝贝一辈一辈地传下去。村主任的脸上透着自信。

跟着村主任我们走进村藏绣加工合作社,从几十个神情专注、正在刺绣的藏族妇女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俄赛尖措的媳妇,她手里拿着花绷子,细小的绣花针随着丝线一下一上地翻腾……

她绣的是一幅背水姑娘。

回来的路上,我对同事东主说,很想拍一张藏族姑娘背水的照片。

东主说,那你就重新回到二十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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