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大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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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深夜,梦中再次与大青马不期而遇。

这次是以健硕秀美的身姿在山坳间疾驰的画面。几十年来,这样的梦境究竟出现了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初识大青马是40多年前的事情,距离最后一眼也有30多年,在这人生近半的岁月里,大青马会不约而至出现在梦中,撩拨着心灵深处的记忆,虽说只有不到十年的期遇,它却占据了我后半生脑海里许多宝贵的存储空间。

大青马毛色呈青灰色,按我们当地的叫法应该是青马,大青马骨架硕大,体态修长,长尾流地,鬃发飘逸,双眸灵韵,虽然是匹骟马却不失雄马之英姿,傲娇中又带着些许落魄、温顺、善良和宽厚,正是有了这些内外兼备的骏貌与神态,大青马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记。

大青马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公社作为耕地用马从军马场淘汰的马里调拨给生产队来用的。作为农村耕地用的大牲口,富有农耕经验的老农们首选必是健壮的骡子,其次是坚韧的黄牛,最后才是被人嫌弃的马或驴,常听大人们说马的料口大、没耐力、脾气大、难使唤、易惊吓等,诸多的负面清单致使生产队五十几号牲口里,马所占的比例很小,整个生产队饲养院里也只有两三匹而已。大青马刚来的时候我十岁左右,正是贪玩、调皮外带好奇的年龄,对大青马尤为关注和喜欢,再加上自家大大(大伯)正好是生产队的饲养员,我便有了更多接触大青马的先决条件。

记得那时,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便跑到离家不足百米的饲养院去仔细端详新来的成员。初始,大青马和另一匹枣红色的骒马被关在北面宽敞些的马厩里,后来因为常常受到刚怀着马驹子的骒马的踢咬欺负,而被单独关在最西边缺少阳光的小马厩里,不知是因为水土不服或者其他原因,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大青马越发消瘦,全然没有了刚来时的精气神,好在大大年轻时在牧区干木工活时见识过很多骏马,并稍谙养马之道,在夜晚多添加草料的同时,专门从公社请来兽医诊治,用牛角做的灌药器给它灌服了十几副中药后才渐渐好转,半年后,竟出落得比刚来时更具神韵。

起初,人们不知道大青马的性情,怕使唤时发生不必要的麻烦而被赋闲,它倒落了个轻松、自在、逍遥,期间我再三央求大大让我骑骑大青马,好在同学面前炫耀一下,满足小小的虚荣心,可大大拒绝了我。我猜测,他主要是怕摔着自家侄子而不好向弟弟交代,也可能因为大青马是在恢复期当中,大大不忍叫人骑乘。在大大精心喂养的过程中,发现大青马秉性柔和温良,便告诉生产队里老庄稼把式们“这牲口稳当灵性,是干农活的好伙计”。由于庄稼把式们佩服大大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胆识,便信了大大的话,大青马渐渐被用来拉车犁地、驮麦碾场、拉磨骑乘等,几年如一日把凡是牲口要干的营生都无一例外地干了个遍,深得庄稼把式和驭手们的一致好评。

就这样,大青马度过了马生中最劳碌,也最繁忙的一段时光,为生产队里各等农作物丰收立下了“汗马功劳”,大青马的毛色也随着时光的推移而逐渐变得灰白。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一种新的农村生产经营方式——“家庭联产承包经营制”在中国农村迅速得到推广。当时,生产队的牛、马、驴、骡由集体饲养也相继分散到各家各户饲养。为了体现价值的公平,每个牲口都根据不同类别、预计使用年限、市场大体价格等综合因素做出了相应的估价。由于一下子从生产队集体饲养分散到了小户饲养,作为马类,其口料大、马厩占用空间多、估价比较高等各种短板于此刻显露无遗。此前,稳当、辛劳、口碑具佳的大青马在家庭利益面前同样没有摆脱被人嫌弃的命运,几次分给农户而被拒绝。在经过几轮的分派无效后,一向在众人面前不善言辞的大大站了出来,用低沉轻慢的言语说:“既然大家都不想要,那我牵回去,差价过几天我交”。也许是为大青马难过,也许是几年精心饲养而厮磨出来的情感,大青马又回到了大大身边,成为我们家族的财产或一员。

老家地处川水农区,本来人多地少,土地承包到各家各户就更少了,大大和几个弟兄加起来的总土地面积也不过十几亩,这对于身强体壮的大青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年集中干活的日子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其余时间都是被全家老小精心地饲养着——白天是几个堂弟轮流在田间沟渠边牵着放养,晚上用上等的草料或精料补充,一两年时间,大青马的体态很快变得更加丰腴圆润,大大说马肚子出来可不好,时间长了会生毛病,于是他让每天放马的堂弟们来回多骑几趟,说是遛遛马。

这个决定,很快撩拨起巷道里小伙伴们那一颗颗渴望奔驰的心,他们变着法用各种小恩小惠巴结几个堂弟,目的只有一个:想在大青马背上完成驰骋的梦想。因为是在没有马鞍的光背上骑乘,小伙伴们没少品尝滚落下马的滋味,但有一条值得称颂——无论是奔跑还是行走,无论是自家人还是别家的小朋友,一旦从背上跌落,大青马便会立刻停下脚步原地等待,显露出一匹良马的友善和宽厚,更没有听说它对谁尥蹶子、刨蹄子。农村马少,再加农民爱惜自家牲口,所以孩子们骑马的机会不是很多,骑术自然也很笨拙,很自然,大青马也就没有可以发挥速度优势的境遇。但有一次例外,我亲眼看见大大的小儿子在放马的时候,骑到大青马背上在宽阔的荒草滩上似一道闪电,从我眼前飞驰而过,那超常的速度,那绝美的身姿,是我平生头一回看到,直到现在,我还估摸着那一次大青马是不是想起了悠远的草原故乡,抑或想起了英姿勃发的骑手……

日复一日,积累的岁月渐渐压弯了大大原本不算高大的身躯,同样也催白了大青马青灰色的毛色,随着堂弟们一个个长成大人而外出谋生,大大再也无法独立承担繁重的劳作,大青马面临的命运只有一条:被转让卖掉。听到消息后,周围村庄从事牲口贩运的贩子们纷至沓来,大大一听是牲口贩子,便断然拒绝,即便他们出到合适的价格也不为所动。我不解,问大大为什么,他说“谁知道贩子买去了要干什么”。我一下子明白了大大的心思:他是要给大青马找个好人家。出价和拒绝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年时间,直到一个淳朴、憨厚、黝黑、身上散发着炕味的山区老农买家出现,大大才如释重负地将大青马交到了他手里。记得当时,老农的出价是300元,大大没有要价就成交了,他迟缓地卸下了大青马原来的笼头,老农换上了临时用旧绳子编结的新笼头,临走时,大大把家里仅有的多半袋子豌豆一并交给了老农,嘱咐老农一定要先煮一煮再喂。那一刻,画面定格在一个老农牵着大青马往山里走,后面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汉,后来,村口只剩下孤单的老汉,望着远去的大青马逐渐模糊,直到消失……

自古以来,马是人类最伟大忠实的朋友,曾帮助人类取得了无数次胜利的战役,它与人类团结一致,完成了许多人类无法独立完成的时代使命;但同时,马的命运被时代潮流所左右,冷兵器时代,战马绝对是英雄和荣耀的载体,而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智能时代,马所承载的越来越趋向于娱乐功能,那匹遥远的大青马,它会不会哀怨生不逢时呢?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