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甜腻的抒情加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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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渭宁作品

我惊诧于渭宁先生摄影风格的改变。

  他首先是一位优秀的风光摄影家。他的镜头,近乎执拗地迷恋于海西的山川巨泽,草木河川,他总能从司空见惯的景物中化育出属于自己的神奇。大面积饱和色彩的穿插排列,光与影的奇妙组合,以及对细节近乎痴迷的关注形成了渭宁先生摄影作品最显著和最醒目的特征。这是他的风格。我将他称之为“柴达木盆地诗意影像的记录者”。

  可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有太多类似的作品充斥于我们的生活,它们不仅占据了我们的眼球,而且还试图强暴我们的审美。我不知道“强暴”这个词用得是不是过了头,可你或许有所不知的是,有的时候,美的确是一种暴力。可摄影不应该是这样,苏珊·桑塔格在她的《论摄影》一书中,对摄影的功能有着明晰而系统的论述,在她眼中,摄影家应该是时代最敏锐的观察者,是社会生活最细微的体察者,是人类精神最伟大的创造者,事实上所有门类的艺术,都理应具有这样的职能。

  不能说对美的捕捉和赞美是一件错误的事,可是我们的这个世界绝对不仅仅只是这副样子。

  佛教认为,苦难是生命的本质。从宏观来看,在人类前进的征程中,矛盾与人类的命运总是如影随形,人类的进化史,就是人类不断地战胜苦难,完成自我救赎的历史。于是我想,过度地沉浸在甜腻的抒情,势必会让我们忘却生活的真相,要知道对生活真相的自我屏蔽,无疑会导致我们对外界感知的迟钝,会让我们在自欺欺人的伪善中丧失创造力。近一个多世纪前,胡适曾将那个时代的中国文人画称为“垂死的艺术”,如今看来,真的是不无道理。我因此拒绝那些对生活有着过多雕饰的艺术品,我期待着有更为深刻的作品,在剖析生活真相的同时,启迪我的思想,铸炼我们的灵魂。

  一个月前,渭宁先生打电话来说,他正在筹办一个名叫《散步》的影展。我喜欢这个名字。就语义上来讲,散步带有轻松、随意的意味,这使我想到了海德堡大学附近的哲学小路,以及曾在那条小径上徜徉彳亍的伟大的灵魂,歌德或者海德格尔……我喜欢在散步的过程中观察和思考的情境,因为有了这样的情境,散步似乎也不复有散淡的意味,它俨然成为了一件庄严甚至是高尚的事。

  渭宁先生告诉我,《散步》是一次手机摄影展,这更激发了我的兴致。手机是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最具标志性的发明,手机对社会生活的介入之深,影响之广,几乎让我们所有人始料不及,手机隐喻的一切也自然成为了对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至少在我看来,手机是便捷的,也是孤独的;手机是沟通的,也是封闭的,我们的社会大体也是如此。

  手机以及与手机相仿的电子产品的介入,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摄影的格局,这一点怕是连苏珊·桑塔格也会暗自惊叹。我们处于一个泛摄影时代,摄影技术的多样化,必然会导致摄影理念的多元化,手机在摄影界的普及,不仅打破了摄影由照相机一统天下的格局,而且还修正甚至颠覆了人们对摄影固有的理解,什么是摄影的时代精神?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我想,正如我们对社会有着多元的解读一样,对这个问题,你也有足够的理由提供多重的视角和解释,并且每一个视角,每一种解释都有存在的道理,对与错变得不再重要,拿森山大道的观点来说,这正是当代摄影的最显著的特征和魅力所在。我们的时代同样需要多元的表达,这是自由与开放的象征。

  我说过,我不得不惊诧于渭宁先生摄影风格的改变,那是因为渭宁先生在《散步》中呈现给我们的,是一批与他以往的摄影风格迥然不同的,具有强烈的当代摄影特征和拍摄理念的作品。我不知道渭宁先生是如何完成从一个热衷抒情的影像诗人到一个对社会生活有着深刻洞察,并试图将他对生活的思考展示给受众的纪实摄影家的转变。说句题外话,我由衷地感觉到,将渭宁先生笼统地归纳为“纪实摄影家”,是一件多么不妥帖的事,而我又实难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概括他,事实证明,当我们试图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划归于一系列概念中时,最终只会将自己逼进窘迫和尴尬的境地。我自然也不知道,在完成这样的转变时,渭宁先生有着怎样的经历,因为这一切似乎已不再重要,我只想负责任地告诉你,《散步》所呈现给你的一切,要比渭宁先生此前所有的作品试图表现的一切要深刻许多,这是一次略带狞厉之风的当代摄影艺术的视觉盛宴。

  在我有限的认知中,传统摄影与当代摄影最大的区别在于,传统摄影更善于表述,而当代摄影更青睐于表达。表达是一件既暧昧又严肃的事,大多时候,它应该与这样的词汇相连——比如说痛苦和挣扎,比如说困惑和自由,比如说死亡和生命,它与个人的生命体验有关,也与灵魂的感受有关,这显然是一件神圣乃至庄严的事。

  渭宁先生的作品具有这样的品质,他从未有意地强化什么,他只想竭力表达一个普通人对一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中属于自己生活领域中的人与事的观察和思考。比如这幅,女性柔嫩的手掌紧握荆棘,背景中隐约可见黯淡的洞窟的形象,染满豆蔻的猩红指甲,如同鲜血般迸溅。渭宁先生想用这样的画面表达些什么?还有这幅,黑白的影像。空荡荡的大地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脚手架,脚手架上悬挂着书写着“乐都菜面馆”的巨幅照片,这莫不就是工业文明中的中国人乡愁的一种体现?狭窄的门扉和曲折的楼道形成了一种带有锐角的几何造型,不同的人在这个怪异或者是寻常的造型中,完成了不同的故事,在他们的故事中我试图解析出鲜活的生命与僵硬的规范之间的某种隐秘的关系。总之,渭宁先生的手机摄影作品中,呈现出的是他在散步过程中,对中国社会低视角的精微体察,这样的体察,是对某种真相的一次逼近或者……揭露,在我看来,这样的摄影作品,是为当代摄影界甜腻的抒情之风加了一把盐,个中滋味,全凭受众自己品味。

责编:刘海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