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前些时候,读张恨水《山窗小品》。其中有篇《苔前偶忆》。说的是儿时,张恨水居于洪都,黄梅时节,书斋外面小院里的粉墙与石阶,长满了绿苔,三五蜗牛爬于墙上,甚有意趣。引得他作为日课的《资治通鉴》也读不进去了,取下《随园诗话》来读。诗话里,有咏苔的诗句,“连朝细雨刚三月,小院无人又一年”,吟哦再三。

  此时,其父听见声音,进屋看见张恨水案上燃着檀香,手中捧着清茶,叹气说,“没出息。”

  张恨水惊起垂手而立,听候父亲教训。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其家乃是诗礼之家,法极守旧,父是将门虎子,精武尚侠,颇看不上这样的小情小调的。但父亲并无多加责怪,只是说,读袁枚的诗,还闭门赏苔,这能有什么胸襟啊。

  说归说,父亲微笑而去。

  忽忽一瞬,三十多年过去。雨下见到青苔,张恨水忆起儿时之事,若在眼前。“余固深负父之期望,真个没出息也。”

  这样一则短短五百来字的文章,清隽极了,不落俗套。

  写青苔,写毛竹,写枇杷,写隔墙的一枝蔷薇作嫣然状。许多文章的好,倒并不在大,反在其小。大固然重要,小未尝不是正道。松尾芭蕉的俳句,很多都是着眼在小处。小处,却生发出悠远之意,反也能照见一个大大的世界。

  以前说,一花一世界,按现在的眼光来说,岂止是一花一世界,一个细胞、一个量子,都是一个世界。认识世间万物的眼光变了,标准也随之就变了。

  有一次聊天,我说,若是把一个村庄的事写好了,就等于是把一个中国写好了。若是能把一只蚂蚁或一只蜜蜂写好了,也等于是把动物界写好了。若是把“一平方英寸的寂静”写好了,也等于是把一整片森林写好了。小人物身上何尝没有装着一部大历史。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苔藓的品类很多,庭院园林里苔藓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一样。有了苔藓,也就觉得有了灵气。以前有句话: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内务府现在没得做了,新贵有钱人倒还是多的,房价涨到天上去,大豪宅也还是比比皆是。然而都要有颇古一些的画挂上墙去,也是强人所难,不厚道了。在我看来,倘是没有古画,没有大树,弄一块地方长上一片青苔,倒是可以做到的吧。

  苔藓难养。有一年在永福寺喝茶,看到寺里有一口石槽,石槽里面养着睡莲,石槽外面覆满了绿苔,印象深刻。永福寺附近山上大树参天,树底下也随处可见青苔。

  到日本,也抽空去逛了书店,虽然看不懂,还是买了两本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铺满青苔。于是没事时写下这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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