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里的金蛋蛋

立秋前,父亲领着全家老小,把小麦、油菜、大豆等作物拾掇进仓廪,稍作一两天休整,就会再次大声吆喝起来:“走,该去挖地里的金蛋蛋啰!”

父亲说的“金蛋蛋”,就是洋芋。

父亲一直这样叫。

父亲叫它比叫我们的小名还要熟稔和亲切,但我们并不在意。那个饥馑荒年,它把爷爷和父亲从死神殿堂拉回来,它就成了父亲心底绝对的“恩人”。

其实,洋芋何止救过爷爷父亲的命?那时全中国的灾荒是家常便饭,古籍记载的灾荒是“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几乎每一页都有“大饥”、“人相食”、“饿殍遍野”的记述,可见闹灾荒数和死人数之多足以万计了。而很多贫民能够活下来,就是靠洋芋、树皮、野菜等疗饥。正如光绪年间的《奉节县志》所记:“苞谷(玉米)、洋芋(马铃薯)、红薯三种古书不载。乾嘉以来,渐产此物……农民之食,全恃此矣”。由于洋芋有恩于人,庶民百姓自古就视洋芋为“天降嘉谷”。山西农谚有“五谷不收也无患,还有咱的二亩山药蛋”,而甘肃的俗谚更把洋芋视为“甘肃三宝”(洋芋,砂锅、大皮袄,现在甘肃人戏称家乡三宝为洋芋、土豆、马铃薯)之一了。

现在在我们村里,即使土地逐渐减少,村民们疏稼穑淡耕耘,也要从庄稼地里挪腾出几分地种植些洋芋。这不仅仅因为洋芋更易种、耐寒、耐贫,所谓“其深山苦寒之地,稻麦不生,即玉黍(玉米)亦不植者,则以洋芋代饭”,更因为他们对于洋芋怀有一种久远深厚的情怀罢!

父亲更是如此。

有一年,父亲与母亲因为七分自留地里种什么农作物而发生激烈争吵。母亲要种油菜,期望秋收榨些清油,父亲却执意种洋芋。他理直气壮地对母亲说:洋芋能喂饱人,你的清油能成吗?母亲知道说服不了他,不再争执,只背过身偷偷抹眼泪。奇怪的是那年雨水格外多,花开得迟,茎叶长得慢,秋季时挖出洋芋,大半都烂了。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地垄抽了一下午卷烟,夜色笼罩田野时,父亲嘟囔了一句:“怪毬哩,不让人活了不成?”然后悻悻回家了。那一整夜,我被父亲剧烈的咳嗽声、叹息声和母亲的唠叨吵得没有睡着。

第二年春季,父亲照例种上了洋芋。收成似乎也不错,父亲边把几麻袋洋芋往车上装,边笑眯眯地哼起他常挂在嘴上的自编顺口溜:“长把梨,大结杏(读heng),比不上我的金蛋蛋;早上炒来晚上煮,一觉睡到大天亮。”父亲那收获后的喜悦和舒畅也感染了年少的我们四兄妹,装载了一千多斤洋芋的架子车,被我们拉的拉,推的推,不一会工夫,就不费力地拉到了家里。晚上,父亲大声使唤母亲:“去,好好煮上一锅,让这些兔崽子们吃个够。”

多年以后,我看见荷兰画家凡·高的《吃土豆的人》,依稀想起了那个年月里我们全家围坐在方桌前吃洋芋的情景。尽管地域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桌前人的心情各异,但凡·高表现的人类与土豆之间精神上和情感上的共鸣是相通的。正如凡·高在谈到这幅画作时说的:“我试着表达这样的想法:灯光下,这些吃土豆的人,他们用来挖土的手,同样是用来伸到盘子里的手。这幅作品描述的是体力劳动者,以及他们怎样老老实实地挣得自己的食物。”这不正是在说父亲吗?不正是在说父亲青筋突起、骨节粗大的手吗?——洋芋之于父亲,何尝不是一种具备了宗教气质的精神载体?父亲深信不疑的是:洋芋有灵性,洋芋比人实诚,从不食言,只要按时序春种,必然就有秋的收获。

父亲是村里的老赤脚医生,他把他的“金蛋蛋”视为万能的“神物”,尽其所能地应用在对患者的治疗中:村里谁被烫伤了,他就拿一个洋芋,碾成泥状,敷在烫伤处,没过几天,伤痕真的痊愈了;一个村妇经常打吊针,手背瘀青肿胀,他把洋芋切成薄片,敷在手背上,三天后她的手背就消了,瘀青也褪了;村里几个年轻人皮肤油脂分泌旺盛,常受青春痘之扰,父亲用棉花沾新鲜洋芋汁,涂抹在他们的脸上,半月时间,青春痘不见了;有人患慢性便秘,父亲开方给他,即捣烂取汁,每日早晚饭前各服若干毫升。数月后果真奏效了……父亲由此声名鹊起,八方村社的患者慕名前来求医,父亲一边不厌其烦地告诉洋芋的妙用处方,一边鼓动他们“回去地里多种些金蛋蛋。它不会亏待你。”

父亲的“金蛋蛋”偶尔也有“使性子”的时候。大约在我十一岁那年的初春时节,父亲把上年储藏的洋芋从地窖搬出,见上面已经长出长芽了,但他舍不得倒掉,也舍不得喂猪,便掐掉长芽,煮了给我们吃。傍晚时分,包括父亲在内的全家六口出现了呕吐、乏力等中毒症状,姐姐和我甚至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幸亏当时一个患病的村民来找父亲看病,见我们东倒西歪,赶紧叫来左邻右舍的人,拉到不远的公社卫生院,才避免了一桩悲剧的发生。父亲不知道《管子·五辅》里说的“天时不祥,则有水旱;地道不宜,则有饥馑;人道不顺,则有祸乱”,也不清楚物质生活的匮乏必然流露人性的吝啬、贪念等弱点,也导致人精神的焦虑和恐惧,最终导致祸乱滋生的逻辑关系。他只把这次事件当作纯属意外。以致后来他宁可始终处于深深自责中,但也并不懊恼,更没有对洋芋产生过一句怨言,他认为洋芋是无辜的。

父亲依然每年都要早早准备草灰、铁锨、背篼等物件,精选出洋芋种子。种植前小心地把洋芋切成块,背到自留地里,拌上草灰,疏密有度地点进地垄,然后抔土,踩实,最后还不忘用铁锨背面把地垄拍光洁.....不论在困苦年月,还是在幸福和谐的今天,父亲始终倾心农业,精通稼穑,偏爱洋芋及一切土地里长出的农作物,其实是在寻找精神家园,进而在探寻幸福的源头。

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现在,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饥荒之说成为奇谈在后生们中间偶尔流传。我们每天都能感受到五谷丰登的欢欣萦绕在餐桌上、市井间、庭院里。洋芋也从乡间走进大都市,走进肯德基、麦当劳等,以洋芋酿皮、洋芋包子、洋芋粉条、薯片等繁多名目满足着城市人巨大而好奇的胃囊——这些洋芋,这些父亲的“金蛋蛋”,这些表面凹凸粗糙的来自土里的“豆”,用不凡生命力告诉我们:朴素的、甚至丑陋的事物,只要经过泥土洗礼,都将长久存世,体面地活在人间。

责编:王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