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来的牵牛花

中国作家协会北戴河创作基地的日常活动安排大体是:上午由基地管理者组织短期疗养作家集体活动, 比如参观山海关、海上乐园;下午自由活动, 比如遛街、 步行去欧式建筑风貌的商街, 或者看海, 欣赏与青岛大连三亚相同又不同的沙滩和蔚蓝海水。

那是一个阳光从薄云空隙眼热凡间的后晌, 妻陪伴我信马由缰地转街, 看街边小巧玲珑的建筑, 看大排档陈列海鲜,看人, 同时接受些许有点咸味的微风抚摸。居然就看见了一墙的牵牛花。我与妻都痴了, 这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喇叭花吗?原以为把她们忘在了童年, 遥远得有了五六十年的距离, 没料到又看到了, 居然近在眼前, 居然让她们或绯红或浅蓝或绛紫的妆色抢乱了目光, 还居然让人闻见了她们身上那股好似舍不得让人多闻的香气, 更居然是满满一墙!

稳住跳荡的心神细瞧, 说满满一墙不对。是她们的游蔓手挽手、肩靠肩、腰背缠靠把一个单位临街的金属栏杆隔墙,用茂盛的枝叶添装得满满当当, 叫人误以为是墙。

有过务劳庄稼伺候花木经验的妻, 几乎与我的念头同步, 把好少的成熟半成熟的花籽采摘在手里。要把忘在童年的喇叭花儿从梦里招揽在手心,再把她们的妆魂带去家乡,点种入家里的花盆, 让童年重新回到身边, 是我也一定是妻当时的热念。不过我的热念里掠过几丝疑影:北戴河, 多少达官显贵富豪巨贾宝马香车逸足而过,在那奢侈的富贵流气里,喇叭花儿还存有多少本真呢?

2013年冬天,从北戴河来的形状如荞麦籽,却比荞麦籽稍大稍黑的牵牛籽,在我书橱盛花籽的小瓷罐内安然睡着, 大约回梦着在北戴河吸纳过的那些荣耀。而我忙着记写是怎样从少年变作老年的。是家里一个闲放的六棱细瓷花盆令我想起她做梦的胚胎。这花盆是家里最雅的一个,烧制时釉下写了王安石的这首诗:人怜直节生来瘦, 自许高材老更刚;曾与蒿藜同雨露, 终随松柏到冰霜。这盆是为培养君子兰而选购的, 不过君子兰总是夹箭又烂根, 盆就闲下了。

翌年春暖,我只能把北戴河来的贵宾培植在口径40厘米的陶盆。牵牛花有野性, 跑秧跑得无拘无束, 六棱瓷盆虽雅, 却太小。小校场无法让耍春秋大刀的关公满意。

我以半寸的深度把十颗稀罕种子点入盆土, 十多天后,她那蝴蝶翅膀似的“丫”形嫩苗出现在盆里,接着从这渐大渐圆的两片叶间抽出一条嫩茎,呈螺旋状寻找供她攀援的细绳或细棍,然后就缠住它们……这经过如同电影蒙太奇,令我的怜爱心还没满足的时节, 她们就开花了, 先是三五朵, 接着十几朵, 二三十朵, 盛极时竟然开了78朵。我家阳台上不多的几盆花儿, 陶盆里的牵牛开得最旺。粉的兰的紫的竟然都有。妻说有紫罗兰质感的花头最招她喜爱,在北戴河那天她刻意多采了些。无奈陶盆还是小了点。童年见过的牵牛花,总是攀援四合院檐挂的刀豆秧窜上房檐。可我插在陶盆供她们窜秧的三根细棍还不足一米。再就是她们清晨绽放花容, 至中午太阳最烈时就谢了。这只能依她的天性。京剧大师梅兰芳钟爱牵牛花, 是清晨练功有牵牛花可赏, 花谢正好是练功结束。

既然这些来自锦绣富贵乡的花儿并非娇客, 居然还保留着我童年时期她亮给我的那些美德, 我就不该独占她们小家碧玉似不娇饰的坦荡美。何况在逐渐稠密的钢筋水泥丛林里, 半个世纪的岁月里,寻不见她们土地般质朴的清流。

2017年开春我去花木市场,选购了两个长60厘米宽35厘米带着存水底盘的树脂花盆,主要的考虑,是给她们山里孩子般随处撒野的细蔓搭两个井字型支架, 任她们欢天喜地地成长。这些多情使者懂了我的心思, 虽然点种时我间隔一寸下了种子, 她们的嫩秧长到五寸高便相互拥挤起来,迫我老大不忍地剪去了认为多余的新蔓。比我的期望值更高, 这一个夏天,她们不停地给小区里的住户贡献殷勤, 让这色那色的花儿朵儿,相互比赛似地张扬着她们喇叭模样的生命活力, 一点也不在乎我是否听到了小区住户们对她们的赞美。直到接近寒露节气, 仍有一朵两朵在几近枯干的秧叶间,顽强地扬着头颅, 让我以为民间的唢呐艺人,冲着肃杀的秋凉,吹着类似“一枝花”的古曲。

不知是人老审美情趣跟着弱退, 抑或是有点抱怨停满小汽车的小区内,那么多住户竟然没一个与我交流交流牵牛花的感想,更也许是想找个什么答案,我决意翻年不再为这些牵牛花儿付诸心思,让换年后的她们自生自灭, 于是连入冬的花盆也懒得收进家里。

没料到, 真的没料到, 在院里挨了一冬冷寒, 迎来了今年春暖,头年成熟后散落盆里盆外的种子, 在主人懒得清理头年的败秧, 懒得松动板结的盆土, 也不肯浇点肥水的前提下, 竟然真的“自生”了。一对一对嫩叶相继拱出盆土, 又彼此不服气似地一天一天地往大里蹿长, 很有一点野草的样子, 惹逗得我不得不为她们这种义不容辞的“自生” 给点帮助。先浇水, 后松土,同时把那些趁机想占领阵地的真野草一一拔除。在看见她们的对叶长得鸡蛋大小,茎节上逸出柔弱的蔓,弯弯曲曲绕寻攀援的助手那几天, 我与妻寻找几根从旧竹帘上拆下的竹棍, 好给她们搭个至少高两米的“井”字形或“卅”字形支架。想不到那么多堆集废弃材料的角落,竟没有一根像样又足够高的竹竿。倒是看见拓宽道路的地方有伐倒的杨柳树, 可那些能拣来用的细树枝,不是太短就是弯扭得不利索, 只得去家居建材市场,寻买了几根做百变货架用的满是螺丝孔的白色三角铁条,再买几米七号铅丝,花半天工夫, 在两个长方形花盆四角,立起四根高两米的支柱, 再用螺丝螺帽把长短不一的四根横梁固定上去, 一个比我的设想稍差些的支架就立起来了。那雪白的花盆架子,与附近绽了新叶的树木相映成趣, 只等那些有攀援技巧的牵牛花蔓施展她们的本领了。

又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这些有志气的牵牛花儿们,不但奖励了我给她们做后盾的良苦用心, 还用她们“别出心裁”的行动,让我懂得了一些新的道理。那些头年成熟后没被我收集却自由散落在盆外的种子, 并没有因为我搭了漂亮结实的支架而一股脑儿往架上攀爬, 而是自辟蹊径找了出头之路。有的从盆前半米多的矮株丁香树篱中窜出去, 把花儿开在路边。竟然还有几条勇敢的花蔓,缠着花盆西侧的三年龄的花椒树身, 在还没来得及出花椒的有刺的枝叶间,开起了自己的花儿。

为什么起头我会怀疑从北戴河采来的牵牛花种呢?我质疑的同时有了答案:人类总乐意居高临下用自心去度量草木, 其实蔑视和践踏自然法则的往往还是人类,只是妄自尊大不肯承认罢了。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