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印

父亲远行之后,母亲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长久地沉默着,看着夕阳那团火球慢慢地从城市的楼顶坠下去,整个人像是融在一点点流逝的时光里……

窗外,还是百丈红尘,还是那个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只是一个人走了,永远地走了……尽管儿女还在,但她显得那样孤寂、无助,她深深陷在飞雁失群的悲伤里。

少年夫妻老来伴,晚年丧夫,该是怎样的痛苦心境?她总是对我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怎样……她对我女儿念叨,你爷活着的时候怎样怎样……

这一切,当然都是回忆了。想起父亲住院,卧床不起的时候,常对母亲讲,我现在不能死,我得把你带走。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残酷,但也是对老伴的无限依恋。他经常用那握了大半辈子火车闸把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后背。父亲走了,在一个酷冷奇寒的冬天里。

母亲拒绝了儿女接她同住的请求,她觉得自己能自理,而且还有社保养老,钱虽不多,但也够用。她一辈子都好强,劳苦勤俭,经常自嘲道,谁让我是属鸡的,鸡总是土里刨食,一辈子都得这样。原先,在老家农村里,我们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那时候,我爸爸已经响应国家号召,上了高原。母亲伺候着公婆,爷爷上班的地方较远,早早就要走,常常我在大火炕上一觉醒来,天还漆黑着,就见母亲在给爷爷做饭,清瘦的身影在灯火荧荧中摇曳着。那时东北农村做饭用大铁锅,常常是,里边炖菜,锅边贴饼子,那一个个黄焦嘠巴的玉米面饼子,带着母亲清晰的手印,回想起来真是香,虽然日子清苦,朝不谋夕,但是母爱喂养着我们长大。

那时家里前后种着菜园子,天大旱时,蔬菜长不好,母亲就担井水浇园,井水也不旺,绳长井深,打一桶水很是费劲,再说井台离我家远,她竟然悠悠颤颤连续担了二十几担水。她用柔韧的肩膀挺住了这个家。到老了时,她的腰椎滑脱,治疗时她曾自嘲地说,都是那时累的,天不下雨,园子旱,旱就旱他娘的去,怎么就那样傻,一口气挑了那么多水来浇。当然,印象里最深的是她带着我们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探亲,从家乡黑土地到高原,三千里路云和月,那时家贫缺钱,坐火车都买硬座票,列车超员时只有站票。中途还得换一次车,她往往站得腿都肿了,而想办法让我们孩子们能找个旮旯角挤着坐下,我都曾爬到座位底下睡过。每年都有这样一次探亲的艰难经历,现在想想,真有点惊心动魄的感觉,也体验到她带着几个幼雏,长空飞雁,迎着风雨迁徙一般的辛劳。追随着那两条钢轨和响亮的汽笛呼唤,我们把家终于安在了高原。

我上班时,进了一家机械厂,别的徒工家有门道,都分到了好工种,说是伟大的车工、理想的钳工,而我视力不太好,却偏偏分配我干电焊工,那是个伤眼睛的活儿。我很有情绪,觉得自己父母没本事,回家抱怨着,父亲低头不吭声,而母亲教育我,什么活都得有人干,要干一行爱一行。我顶了一句,妈,您真是雷锋!她数落我,要我干啥都要争气!这句话倒也鼓舞了我,想起我爱写写画画的特长,就愉快地穿上工作服,抽空就拿起书本读,给车间画板报,给《青海日报》投稿。恢复高考时我报名参加。考试第一天,她到处找牛奶和奶粉,为我做营养餐。

父亲去世后,母亲还住在那间老房子里,那里挨着父亲工作的机务段,火车入库出库的铿锵行进音,以及偶尔尖利的长长的汽笛声,都叫干了一辈子火车司机的父亲很惬意。

我的大女儿是母亲亲手带大的,她工作后贷款购买了一套较大的住房,是高层建筑,她要接奶奶去那里住,让奶奶搬离这套小房子。她和孙女很有感情,就答应了。母亲和邻居老太太一一告别,这些都是她的“发小”,都是从家乡到城市农转非定居的铁路职工家属,老街坊几十年了,哦,现在都是白发对白发。脸都皱得像个核桃!她们逗趣,还是你有钱呀!搬新房了!母亲笑着回答,是孙女贷款买的。一脸幸福的样子。

我因为房子装修,也贪图父母这间房远离喧嚣,就搬到这儿来住。一天回来,见母亲提着生活用品小包回来了,她做完饭,又坐在窗前流起了眼泪,可能又想起了我的父亲吧?转念一想,女儿是80后,个性强,凡事爱抢白,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招惹了奶奶?就打电话询问她。果然她说为一件事抢白了奶奶几句,我骂了她,说爷爷刚走,奶奶的心里一直不好受,叫她给奶奶道歉。她就打电话,嗲声嗲气跟母亲说些什么,看着她和孙女聊着很愉快,我很高兴。本来母亲回来,看我看书写字,知道我好清静,就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态低声对我说,我住一两天就走,不打搅你的。我很尴尬,高声说,妈,你怎么这样?这是你的房子,该走的是我。这两天,她清晨早早起来,烧水让我洗脸,做可口的饭给我吃。我有些惭愧地设想,如果我和母亲一起生活,不是我伺候她,而是她成我的老妈子了!

女儿来接奶奶,祖孙一起走了。我回来时,看见锅里扣着热饭,是我爱吃的豆角炖土豆。哎,多大年龄了,我们还啃老?想着她满头银发衰老的清瘦身影,蹒跚的行走,我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

重阳节到了,那天,我们祖孙三代陪着母亲去赏菊,她很高兴,笑容像那盛开的银丝菊花,也看见有很多子女带着老人游玩,她们的笑容也都一样灿烂。赏完菊,我们去吃饭,特意找一家东北饭馆,吃炖菜贴饼子。当那盆玉米面糊端来时,我央求:妈,你就再给我们贴一次饼子吧?

年过八十的母亲眼睛亮了,她安详地洗净了手,熟练地把一团玉米面糊揉了揉,娴熟地啪啪啪连贴了十几个饼子,和老家的做法一样。锅盖上雾气升腾,灶膛里木材呼呼地燃得通红,哦,这一切仿佛和在家乡一样!饼子熟了,还是那样带着焦黄嘠巴,带着母亲的手印,清晰的仿佛看出纹路,真香啊!我们笑着,吃着,眼泪却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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