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年味

平常的日子被时光的脚步撵着,一转眼就是腊月了。

在腊月的每一天,心头晃悠的年关影子一天比一天短。等影子完全消失,年也就来了。但现在的日子过得天天如年一样,腊月就只是一种存在了。

在腊月里,细数着时光,我倒经常想起儿时的腊月。那年月,腊月里偏安草原一隅的农场的孩子们,每天总是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大人们撕下一张张日历,扳着指头算着距离过年的天数,孩子们盼着穿新衣服,等着好吃的,想着压岁钱,这些现在看来要求不高的过年愿望,缀满了儿时年味满满的记忆。

那是日子渐长的季节,却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分。虽然家家都不富裕,大人们还是想尽办法过年给孩子做一件新衣服,用攒了一年的布票,谋划着给哪个孩子做一件花上衣,给哪个孩子做条蓝裤子。扯来了粉色的花布、蓝色的华达呢,自己裁剪,任家里唯一的奢侈品——燕牌缝纫机哒哒响着,一块块布料变成了一件件新衣。父亲擦净了有四片小玻璃的窗户,洗净了素雅的花布窗帘,买来了那些为过年准备的东西,一把蒜,两捆葱,三棵白菜,再加几个萝卜和鸡蛋,最高档的年货就是一指宽的一条猪肉,陆陆续续地摆满了平房陋室的一角,门儿轻轻地一关,年味就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时,大人的忙碌和孩子们的兴奋是腊月的代名词。一跨进腊月的门,准备过年的东西似乎就成了母亲们的头等大事,简陋的家里突然变得东西拥挤和气味芜杂起来。柜子里漂亮的上海糖盒装了不多的黑块水果糖,里面间杂的有几块牛奶糖,糖纸花花绿绿颇有些年的味道,这些是锁在柜子里的,只能在过年时摆在桌子上,孩子们一人分上三两块,其他的依旧存放起来,等哪个孩子生病吃药怕苦时,塞块糖哄孩子咽下苦涩的药片。当地产的蚕豆和豌豆挑上饱满的,用砂子炒熟,吃到口里酥脆香,替代了瓜籽、花生等零食。靠窗户下面有一个大缸,那些在秋季腌上的大白菜,早已遍体通黄,整天都散发出一种酸酸的味道,它们是冬季最可口的菜肴。紧挨着的是小一点的缸,里面是腌制的雪里蕻,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再小点的缸里,用盐水腌制的是圆溜溜的鸡蛋。冬季捕捞的青海湖湟鱼洗干净挂在院子的铁丝上,邻家的花猫咪咪叫着寻味而来,有时也对着鱼儿跃起来,可总也够不着。院落里,家里的小案板支起来,上面晾晒的是由石磨磨出来的糯米粉,淡淡的发出糯米的香味,阳光下白得耀眼,它们将用来正月十五做汤圆,这是我儿时最美味的佳肴了。觅食的麻雀们常常不请自来,母亲总是让孩子们看着,可惜孩子们一会也坐不住,趁母亲稍不注意,就三三两两地跑到外面捉迷藏、跳皮筋、打沙包,母亲们只好在旁边放一竹竿,上面系上红布条,以此吓唬麻雀。宽敞的院落,麻雀总在上空飞来飞去,有时趁母亲不注意,从空中俯冲下来,啄一点就飞走了。这种时候,母亲也只能无奈地望望麻雀飞走后那高而阔的天空……

逢着连日的晴天,院落里就挂满了色彩艳丽的被褥和换洗的衣物,仿佛在开万国博览会。太阳暖暖地照着,被褥上面就浸满了阳光的味道。晚间我钻进被子,竟是非常的温暖,那时就隐隐地感觉,这不光是被子的暖和,这暖和里也浸润着母亲的辛勤汗水。

高原冬天的院落,本有些凄清,寒冷让它越发单调,草枯黄,树骨感,而有了这些年货和衣物,就有了冬日的充实和丰满。暖阳下,母亲眯着眼看着鱼儿,白白的糯米粉,飘动的床单,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她的嘴角总是掠过一丝微笑。

场部街上的小商店也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自行车如流,大人孩子如织,一条小街让农场的人汇聚其间,让整个腊月都充满着喧嚣,母亲领着我们姊妹也来买年货。她一手拉着我们,一手拿着商品问营业员价格,那认真和专注的样子至今定格在我的脑海,仿若一幅画。那时,孩子们见什么都想要,拉着母亲的衣襟叽叽喳喳,母亲被逼得没办法,总是多少买上一些,以满足孩子们。

雪花飘了,年味浓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年货也备齐了,这时,年就真的来了……

那时的腊月里,我们玩耍着,但母亲却总在忙碌,腊月里的母亲真是太辛苦了!是的,母亲在一天天不知疲倦地忙碌中,走过一个个的腊月,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成长,自己却被岁月打磨得皱纹深深。

又到了腊月,也就自然想到如今已回内地安享晚年的父母亲,在愈来愈近的年味中,父母的形象,也愈来愈清晰,他们总是令我魂牵梦绕。

当新年的鞭炮声响起,一颗思乡的心再也无法压抑。人在旅途,心在归途,长长的距离,因为归家的迫切心情和亲人望穿秋水的等待而缩短。我盼望着回家与父母唠唠家常,和兄弟聊聊近况。就这样,马上背起行囊,从高原西宁踏上东去的火车,在浓浓的年味中去享受和家人团聚的欢乐吧。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