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然的抒情 对历史的挽留

●记者:龙老师,您好,我们留意到, 您的作品主要有小说、散文、译著和剧本 以及一些歌词等,它们大多是围绕着“故 乡”展开,从广义上来说,青海湖周边地区 就是您的故乡,您觉得故乡对一个作家来 说意味着什么? 

龙仁青:先说说我写的东西吧。我似 乎并没有特别在意过我的作品的体裁问 题,甚至在心里也没有预设过以什么样的 体裁去处理文字。小说是虚构的文体,自 然而然,是因为某种经验、体会、瞬间的顿 悟或思考。需要用一种虚构的、故事的形 式去展开,这就是小说,特别是中短篇小说 从心里流溢而出时的样貌。而散文,则是 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忆的真实记录,如 此,它与小说的不同几乎是在下笔之前已 经决定了的。也就是说,决定作品以什么 样的体裁去表现,是这些文字在它的胚胎 期就已经决定了的,就像是一个胎儿,当他 为我们而来,我们并不能决定他的性别。 再说说翻译。我是双语教育的受益者,求 学阶段就掌握了藏汉双语。一个懂得双语 的人,天然就是一个翻译者——在民间,特 别是在二元或多元文化并存的地方,比如 我们的故乡青海,这样的翻译者比比皆 是。我掌握着两种语言文字,翻译就成了 我自然而然的事。之前也有记者采访,问 到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翻译是我的宿 命。至于剧本或者歌词创作,我只是一个 被动的参与者,所以不值一提。 

再说说故乡。同样,在类似的访谈 中,有关故乡的问题也成了一个经常被问 及的问题。记得我刚刚开始写作时,应 《芳草》主编刘醒龙先生之约写过一篇创 作谈,题目就是《文学:故乡的赞美诗》,在 这篇文字里,我罗列了我的文字与故乡的 诸种关系。去年,上海《新青年》周刊曾以 两个整版的篇幅刊发著名评论家、鲁迅文 学奖得主刘大先先生对我的访谈,我也谈 及故乡。我说,故乡是随着一个人的行 走,其外延也随之不断扩大的所在,它最 初的同义词是母亲,当你走得更远,你会 发现,它的同义词是祖国。所以,对一个 作家来说,故乡是他写作永远的母题,所 有的写作都是从故乡出发的。文学,是故 乡的赞美诗。 

另外,我也认为,留住乡愁,是对历 史、传统、文化的追思、敬重与继承。这, 也是从故乡出发的。 

●记者:由故乡我想到一个词就是 “原乡”,这是地理方面的,也是精神方面 的,纵观改革开放以来的青海文学史,描 写青海的作家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外来 者,一类是本地人,您觉得这两者在文学 气质上有什么不同? 

龙仁青:如果以外来者和本地人划分 作家,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 我相信,中国所有省区的作家都可以如此 去划分,如果放眼世界,世界上作家的构 成也是如此。所以说,这样两种作家可能 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要心怀对文学的虔诚,认真写作,他们便会拥有同样的文 学表达,获得同样的尊严。话说回来,这 样一个本不是问题的问题,之所以在青海 这片土地上突显出来,纵向的,可能要从 青海文学史的角度去看待,横向的,可能 要从当下青海作家队伍的构成去认知。 不往远处说,单单就青海当代文学而言, 可能就存在着一个由外来者开启——本 地人加入——多元共存的发展史,如今青 海作家队伍在构成上的多元性,也体现了 这一点,同时也是对青海这片土地上一代 代人的开发史的回照和反映。

●记者:您认为,如此深度沉浸在“原 乡”之中的本土作家有什么优势和劣势? 

龙仁青: “原乡”一词,更多的是精神 意义上的,但从地理意义上来说,它也包 括了两层含义。一层含义是“你从哪里 来”,另一层含义是“此刻在何处”,这看起 来是一个人人张口就能回答出来的问题, 其实不然,甚至包括许多作家,对这一问 题的认知也是粗浅的,模糊的。 “你从哪里 来?”是对自己血脉的执着回溯,就像是一 棵树木对自己幼小的根须的依恋。而“此 刻在何处”则是对自己休养生息的土地心 怀敬意地膜拜,这种敬意和膜拜略带偏执 和主观,但从认知上又要客观和全面。这 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行为。 

《人民日报》海外版新近刊发了我写 于今年春节的一篇文字,题目是《麦仁粥 闲话》,编者评论说,《麦仁粥闲话》从一碗 粥说起,谈的却是文化地理学与文化交流 史上的一系列重要命题:人与环境的博弈 与斗争,江南文化与西北文化的差异与共通,人类迁徙带来的文明交流……作者用 见微知著、以小见大的笔法将人与命运的 和解、人与环境的和谐这一主题附丽于麦 仁粥、湟鱼、《茉莉花》等之上,于寻常中见 妙悟。我想,在这篇文字里,其实包含了 我对“原乡”的认识。 

当然,写作原本就是遗憾的艺术,任 何文学文本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如果要 说本土作家在写作上的优势或劣势,我 想,其中一点可能要把握好文本中对本土 意义书写的肆意或节制的问题。

●记者:您在创作中有没有刻意地强 调自己的民族性? 龙仁青:新世纪以来,文化多样性越 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和尊重,也越来越看 到边地的族裔文化在整个中华民族文化 中的分量,以及这种文化中的“中国元 素”。个人认为,文学中的地方性和民族 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成为一种标志,使 得作家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异质气质,从而 从众多的书写中脱颖而出,成为作品所特 有的显而易见的辨识度。但是,如果作品 一味沉湎于民族地域的表达,可能会使作 品限于某种狭隘的语境之中,缺少开放 性。所以,世界性的开放态势和民族地域 表达的合理结合,可能是这个时代对作家 的要求,也是作家个人的一种追求。 

我出生在青海,在青海写作,地方性 或民族性是自小就沾染在我的身体和心 灵上的,所以,我的作品所呈现出来的民 族地域特点,来自我的肉体和内心,自然 而然,不用刻意强调。

●记者: 《青海湖秘史》集合了文史、人文、自然等丰富内容,而我也从中看出 了自然文学写作的倾向,结合您此前发表 的散文作品,这样的印象变得尤为深刻, 这是您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的巧合? 

龙仁青:如果说,一百多年前兴起于美 国的自然文学写作,遇到了它得以滋长与 发扬的一个绝好环境——这个环境其实是 那么糟糕——土地污染、生态破坏,自然资 源越来越不能满足人类的需求,寻找开发 新的家园势在必行,而这又引起新一轮的 污染、破坏……于是,梭罗、约翰·巴勒斯这 些作家中的先知出现了,他们看到了比开 发更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对自然的看重 和保护。每每想起美国自然文学写作的兴 起,我就会有些感慨,他们所经历的,与如 今青海所经历的何其相似!好在,生态文 明建设已经是青海上下共同的认知, “一优 两高”战略的提出,更彰显出青海对自然生 态保护的信心与决心。对作家而言,描摹 青海大地,以及大地上的花草与鸟禽,也是 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和担当。

责编:韩旭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