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含情的纳雍

唐涓

从贵阳飞回来的那天,我的城市突然降温,刚刚进入九月的天气好像一跤跌进了冬天。雨丝凌乱地在天空飞舞,扬起阵阵袭人的寒意。这让我想念起那个阳光明丽的下午,我们坐在纳雍湖边野餐的情景。水与天的色泽都如此纯粹,让内心的清寂如约而至。生活总是这样,有遇见就有别离,无论远近,瞬间均变成回忆。回忆会让远去的故事变得美好,偶尔也会裹挟一丝惆怅。这些年里,贵州算是我前往最多的省份,感觉越走越近,越近越亲,仿佛两座高原已经连在了一起。沿河、印江、盘信还有纳雍,这些走过的地方在我眼前时而闪现,恍若昨日。

我们的车轱辘刚刚驶入纳雍县城,当地朋友就介绍说,这是一座山顶的城市。我心里立刻惊讶,想这山有多大?有多高?能稳妥地安放一个城。可以说在青藏高原的眼里,任何高度都是小巫见大巫呢。

正在想,但见一座极具气势、飞架于两山之间的大桥扑面而来。桥下是深幽的峡谷,蜿蜒的公路上,有大小车辆踽踽前行。从这个角度,果然衬托出城市的高度。纳雍多山,宜居面积珍贵,于是架桥来延伸自己的城市。这样的想象也见证了纳雍人血脉延续下来的硬朗与智慧。走进新城,人流熙攘,高楼林立,街市繁华,全然没有山高路远的边缘印象。尽管纳雍与我陌生,但送来的连连惊喜里都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在纳雍,第一次听说“鸽子花”,得此名,是因为其怒放时,洁白的花色和舒展的花瓣形如展翅的白鸽。这个寓意吉祥的花朵源自一种珍稀植物珙桐树。被称为“植物界的活化石”的古老物种在纳雍得天独厚,是光叶珙桐的主产地,因此纳雍享有了“珙桐之乡”“鸽子花城”的美誉。其实看珙桐树开花并不容易,它们大多生长在密林深处,花期有限,九月并非鸽子花盛开的时节,我只能透过摄影家的镜头欣赏万千花朵翩翩起舞的壮观。

隶属云贵高原的纳雍,气候温和,水系发达。滋养出大地上旺盛的草木和独特的风貌。总溪河是纳雍一条著名的河流,它流经的地方,留有美妙的传说和奇峻的景致。我对总溪河动心,还因为它最终汇入长江,是长江的支流,这种情感上的牵连也许只有抵达过长江源头的人才能体味。美好的事物总是与河流有关,总溪河畔,15万亩樱桃树迎风而立。如果在春天相遇,你会看到漫山遍野的粉白色樱桃花,芬芳吐艳,意趣盎然。这绝美的图景,引诱了众多前来赏花的游客,花谢后的数日温暖时光里,一种被命名玛瑙红樱桃的果实渐渐成熟,因其品相与口感俱佳,再次引诱得众人蜂拥而至,争相采摘。一个原本默默无闻,闭塞贫困的乡村,因了“玛瑙红樱桃”的品牌,变得声名鹊起,走向富裕。纳雍人的脱贫谋略,让我心悦诚服。

还有茶,也是稀罕。按理种茶在气候潮润的南方,并无特别,贵州各地也适宜养茶。不过在纳雍,有种名茶种植在海拔2千余米的高山上,他们称“高山出好茶”,理由是空气洁净,云雾缭绕,这样的环境孕育的茶品自然不凡。我们前往的是中岭高山生态有机茶园,看这个名字,就很应景。车子停在山脚,顺修理齐整的石阶登攀,尽管山顶的高度与我生活的西宁海拔相当,但烈日照耀,还是颇感吃力。滴着汗水登至山顶,极目四望,铺天盖地的茶树涌入视野,不由得钦佩纳雍人的这个创意,既利用了土地,又装点了山峦。茶是纳雍的经济支柱,每年产茶过千吨,多种名茶受到人们青睐。想想采茶时,婀娜秀丽的女子身着民族服装,游浮于茶树的绿波中,动听的山歌随风飘荡,那天人合一的美图,恐怕就是如此吧。

每次去贵州,我都会带点当地的茶叶回家,这样人离远了,茶香还会留下。

大坪菁国家湿地公园是纳雍的主打景点。在地球陷入生态危机的今天,被誉为“地球之肾”的湿地愈发受到人类的重视。按照通俗的概念,湿地是指天然或人工形成的沼泽地等带有静止或流动水体的成片浅水区,还包括在低潮时水深不超过6米的水域。湿地分为多种类型,占地1074公顷的大坪菁国家湿地公园属典型的云贵高原中山沼泽湿地。公园里有沼泽,有水库,有数不胜数的植物与动物,这样丰饶的内容,我们仓促的目光,可能连九牛一毛都看不完。那些郁郁葱葱、姿态各异的植物,我几乎都不认识。有一种挂在灌木上的小红果,色泽娇艳,煞是可爱,用了手机里的软件求索,才知其学名为荚蒾,介绍说树皮可制绳,种子可榨油,枝叶可入药,果实可食用和酿酒。这个浑身是宝的植物我还真不知道。摘下几粒尝味,酸甜酸甜,很是好吃。这样的野趣却不知何时已与我们渐渐疏远。

大坪菁国家湿地公园距离纳雍县城40多公里,交通曾经不算便利,即使现在,来此的访客也不是很多。没有受到人为影响和商业侵扰的大坪菁因此获得了一份安宁,这也许是保护这片湿地的最佳方式。

“羊皮大书”,我在纳雍得以见识。泛黄的纸页上,排列着有如甲骨文的象形文字。还有一幅幅简笔画,似乎是在诠释文字的内容。之所以称羊皮大书,是书的外壳用羊皮缝制。这是用古彝文书写的经书,尤其珍稀。据说古彝文距今近万年,是世界六大古文字之一。羊皮大书内容包罗万象,内容类别多达百余种,可以说是记录彝族历史宗教文化的重要文献。羊皮大书的撰写者和传承者是布摩,布摩是彝族对宗教职业人员的称呼,是彝族社会里拥有知识的人。布摩在远古时期地位很高,类似于部落的酋长。尽管经过了岁月的蹉跎与时代的跌宕,布摩仍是彝族宗教活动的主持者。当地朋友告诉我,布摩每年都要举行恭请“羊皮大书”的祭祀活动,其过程神圣、神秘,让人心生敬畏。不过如今在纳雍现存的布摩已屈指可数,那天站在羊皮大书前的彝族老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布摩,如果是,其实我们真应该坐下来听听有关布摩的故事,哪怕听听那从远古传来的声音,也好。

从第一次去贵州到现在,相隔的十多年时光里,贵州道路的变化出人意料。感觉这里遇山凿洞,遇涧架桥,四通八达,无所不能。贵州几乎每个县都建有机场,每个县高速公路都能抵达,对一个众山聚集的省份,便是创造了一种传奇。有朋友想去贵州,说就是为了走走那条好像穿行在云朵里的世界最高大桥。贵州道路的迅速升级,彻底更新了它曾经留给人们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概念。同样,行走在纳雍,我也真正领略到通畅的道路带给这片土地激昂的活力。

在一个叫枪杆岩的景区,我听到了几位女子演唱的苗族飞歌。飞歌是苗族歌曲的一种,主要用于喜庆日子或迎送宾客。唱词是即兴现编,类似我们的河湟花儿。虽然歌词我听不懂,但曲调带有原汁原味的民族情韵,极有感染力。枪杆岩四面环山,空气洁净,依偎着美景听美人吟唱,我们很快醉了心扉。

枪杆岩景区带有红色元素,留下过中国工农红军第九军团的足迹,他们在此惨烈的战斗惊心动魄,罗炳辉将军更是声名远扬。如今这些遗址全部用了红军的名字命名,提醒人们在休闲娱乐的同时,不要忘记中国革命浴血奋战的历史。

纳雍灵动的山水和厚重的文化,还养育了当地众多诗人,让纳雍成为贵州新诗创作的重镇。他们在省内外各大报刊频频亮相,还出版了十几种个人诗集及多种诗歌丛书,夺目的成果和集体崛起很快引起域外诗界的关注。我刚到纳雍,主办方就送来纳雍诗人的合集,端在手里沉甸甸的,立刻被纳雍人不一样的情怀感动。纳雍每年都会举办诗歌笔会、诗歌朗诵、诗歌研讨等系列活动,让这个隐匿在大山深处的小县,以对诗歌的梦想及执着的诗歌精神擦亮了纳雍的名字,成为一个地域鲜明的文化符号。

我在纳雍的时间只有两天,太短。我还没有仔细触摸纳雍的山川河水,文化风情。比如穿青人,比如滚山珠,比如布摩文化,以及入口难忘的糯谷猪肉,百兴面。他们源远流长的历史,他们背后的创业路途,都在拨动你去探寻,去动笔的欲望。不过我依然领悟到了纳雍深厚的情义,在群山上,在水流中,在每一株植物的表情和每一位纳雍人的心怀里。为此,我想我还会再来,但那一定是鸽子花和玛瑙红樱桃盛开的时候。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