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秋千

古人认为秋千既可“摆疥”,除掉疾病,还可“释闺闷”,使深闺中的女性得到消遣,因此为广大群众,特别是妇女和儿童所喜爱。另一方面,在繁荣的唐朝,秋千给长年居住在深宫、过着寂寞生活的宫女们也带去了许多欢乐。一到寒食节,宫女们就急不可待地把秋千架竖了起来,穿上艳丽的服装,荡起秋千来。这种忽上忽下,在彩云端、树枝头飘荡的游戏,使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她们玩起这种游戏,也是“身轻裙薄易生力,双手向空如鸟翼”,一直要把秋千荡到与高树齐平,即使头上的宝钗坠落也毫不在乎。

我的家乡,在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在那里,人们也荡秋千,可荡秋千的时令是在北风刺骨的冬天。当一场沸沸扬扬的大雪从山那边一路蔓延过来,掩盖了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和周边的村舍,忙了一季的人们终于可以暂时地告别劳苦,坐在炕头上喝茶,聊天了。他们谈论一年的收成,谈论谁家的尕娃大了,和谁家的姑娘般配……

腊八一过,村里的人又为“年”忙碌起来,大家思谋着要办什么年货,悉数买回春节时期的必备品:粉条两斤、两响炮十个、洋糖一斤、固体酱油一块、洋蒜六斤,秤几斤肉,再买几斤酒,年货算是备齐了。家里的妇女为“年”做着准备,从送灶娘爷那天起,她们便要炸油馍馍,蒸馒头,剁萝卜,炝酸菜……热气腾腾的灶房里琳琅满目,就只为等那一场盛大的节日来临。

我也是期盼的,除了盼望大年夜的两颗糖和一盘粉条炒肉外,我更期盼村头立在打麦场上那两根高耸入云的木桩上的秋千。

木桩是从腊月初八开始立起来的,而冻实的地面则需要好几日前就煨火解冻。腊八早晨,吃过早饭,人们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倾巢而出。他们分工明确——年轻人挖坑,老年人煨桑、烧香、化缘。从各家各户收来清油和杂面,在打麦场中央支起大锅,锅下架起柴火,将锅里的水烧沸,打上油搅团,上敬天,下敬地,再敬先人……老者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风调雨顺,祈祷家畜平安,祈祷五谷丰登,再祈祷家庭和睦,末了祈祷好姑娘嫁到好人家,好小伙找到好姑娘,最后大家分食锅里的搅团,皆大欢喜。

那些年轻的后生使出浑身解数将两根木桩立起在空旷的打麦场上,攀着木梯一直往上爬,那些掩藏在衣服里的腱子肉呼之欲出。小伙子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爬到木桩顶端,将绳子系牢实,哧溜一下滑到底部,再去系第二根绳子。

接下来,该是主角出场的时候。那些已婚的、未婚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悉数登场,在绑得结实的秋千上一试身手,就连小一些的孩子也要坐在绳子挽成的疙瘩上,让大人推着送到半空中。

我便是那个被推送到半空的孩子,可在想象里,我是一个长了翅膀的天使,在秋千来回间翩然起舞;我想象着自己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和着耀眼的阳光,和着凌厉的北风,荡到最高处,又极速地滑落;风在耳畔歌唱,呼啸而过,用快要冻僵的手紧紧抓着绳子,脚底下的小伙伴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我来来回回,急切地盼望我停下来,那眼神里写满了几个字:你快下来啊,该我了!

只是想象,我真的没有胆量飞上云端,那个能飞上云端的是我的姐姐,她穿着对襟的花棉袄,甩着两条粗壮的黑油油的辫子,三下两下就能将秋千荡到别人所不能企及的高度。她能蹲着,也能站着,还能在半空中伸出一只脚晃悠,让站在下面的我很是担心她的安全,可她全然不顾这些,红色的棉袄在眼前翻飞如一只轻盈的蝴蝶,那两条粗黑的辫子像是蝴蝶的两只触角,在新奇地触探每一个让她感到新奇的事和物……

站在底下的人也是羡慕她的,我除了羡慕之外还有一些小得意,她是我姐姐嘛。

但这个姐姐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思,她害怕我在寒风里冻坏,就想尽办法让我回家,威逼利诱,直到我恋恋不舍离开那里,她又没心没肺地排队等候。

父亲疼惜极了她的小丫头,为了满足我荡秋千的愿望,便在房梁上用绳子系成秋千的模样,我坐到上面,他便轻轻推我,不厌其烦。

我真的很喜欢荡秋千的感觉,喜欢那种和风而舞的感觉,喜欢风在耳畔鸣叫的声音。闭上眼睛,我就是一艘过了千山万水的小舟,是一只飞越千山万水的小鸟,是一匹悠闲的小马儿,啃食田野的青草,父亲用他宽大的手掌将我轻轻送出,又等待归来……

这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但画面清晰,恍若昨日。

家乡荡秋千的风俗由来已久,以女性为主角,猜想荡秋千是为犒劳那些整日里忙碌的女性。她们整年不得清闲,洗衣、做饭、干农活,即便在阴雨天和几个女子相约在谁家见面聊天,手里也是拿着“针线”,一刻不停息。于是一个家庭被她们打理得井井有条,过年时让孩子们穿上新衣服,而自己仍然是旧时的行头打扮。所以,家乡荡秋千的风俗亦如唐朝寒食节时的“半仙游戏”,是给予她们某种意义上的奖励。她们亦可偷得半日闲,在“年”期间,忙碌的年轻女子抽空从厨房跑出来,跑向打麦场中央,随着秋千的起伏,还有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在空中随着风的速度飘出很远,感觉那时的她就是天底下最开心的女子。

荡秋千的活动从腊月初八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在这期间,打麦场上人影绰绰,那些年轻的女性有着极其优厚的待遇,宛如一个个指手画脚的公主。她们喜笑颜开,坐着秋千一次次飞上云端,抬头看星月明媚,低首看大红灯笼,而时不时响起一两声鸣炮声,夹杂着孩子们嬉笑的声音,也将荡秋千的活动推向高潮。

真正的高潮当属正月十五晚上。每家每户吃过饺子,在门口堆放柴火,柴火堆有六个的,也有十二个的,大概是看个人喜好。以间隔相等的距离排列着,静等主人点燃。主人还需用麦草绑一个结实的火把,让家里年轻的“劳力”手持火把。

女人一个个点燃草堆,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家里的每个人悉数从火堆上跳过去。这一跳,意味着病消灾散,意味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手持火把的年轻人用火把将草堆从一个方向推至一起,火把也便噼里啪啦燃起来,年轻人朝着山的高地跑去……

如果你站在地势稍低的平地上,就会看见漫山遍野红色的火舌向一个方向聚拢,那一场聚集起来的大火足以映红半边天空。

鞭炮声震耳欲聋,此伏彼起。那些洗完锅的女子和送完火把的年轻后生又都回到了打麦场上,回到秋千旁边。

一轮明月从东方冉冉升起,洒下清辉,那些年轻的女性一个个排队等候,只为在正月十五晚上荡一次秋千,再在云端做一次公主。过了十五晚上的十二点,这一茬秋千就要落下帷幕,她们也将恢复平日繁忙的角色,开始为一年一度的春耕做准备。所以,她们分外珍惜十五晚上荡秋千的机会,哪怕只在秋千的绳子上小站一会也是心满意足的。

那些后生已经在寒风里等不及了,他们跃跃欲试,要将深埋在泥土下面的木桩连根拔起,这也是他们一试身手的好时机,似乎也在炫耀那一身呼之欲出的腱子肉。

一年一季的秋千在众人的吆喝声中被拆解,妇女们恋恋不舍地往家赶,心被什么抽干了一样,半天从那种美丽的意境中回不过神来。和荡秋千活动一起落下帷幕的还有每家每户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那些灯笼的灯在午夜时分熄灭,被主人从房檐拿下,堆放在柴房一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乡的秋千已不见了踪影,每年春节,打麦场上再也看不到集市般热闹的场景。而我们看见的打麦场也失去了它最初的作用。那里堆满了搅拌机、装载机、挖掘机以及新买不久的小轿车。

村庄里搬迁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要争先恐后地挤进城市,没什么不好,人们开始向往美好生活,也正在整齐划一地朝美好生活前行。

大概每一个村庄都在经历一种嬗变,这变化必然是漫长的、无声无息的。所以,有一天,古老的村庄终归像已经消失的秋千般,将在人们脑海里留下一份回忆,是的,这份回忆,是美好的,也是酸涩的。

看了《寻梦环游记》,突然多出一些安慰:那些消失的、用死亡夺走的,我们就用记忆来守护。

余华说,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时间。那些关于年味、关于秋千的记忆永恒成画面,留在记忆深处,无论别离多久,在时光的尽头,我们终将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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