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亚廊道上的汉琥珀

“聚焦丝绸之路南亚廊道”大型专题报道之八

两千多年前的一天,徐广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湟水的涛声在他耳畔回响。那时,湟水的水势要比现在大很多。徐广和他的族人,正是沿着这条河从中原某地,来到了青海高原他落脚的地方,在今天互助土族自治县高寨镇。这里是丝绸之路南亚廊道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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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时光久远,如今的我们早已无法确定他的身份,可是徐广去世后,与他一起下葬的那枚青铜印章,却为后人研究他的身世,提供了一些线索。那是徐广身前使用过的私人印章。

“当年能拥有私人印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馆员陈海清说。

徐广的墓茔,坐落在高寨镇东庄村一块背依山峦,面朝湟水的台地。2013年10月的一天,海东市的一项工程即将在这里动工,依据有关规定,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先期进入工地,对工地内的文物古迹进行勘探,徐广墓葬群,从历史深处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文明的交流,缔造了廊道的繁荣

“墓葬群占地一千多平方米,共有墓葬29座和4座陶窑。墓葬群为西汉末东汉初,时间跨度为200年。”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研究员馆员、考古队队长闫璘说。依据汉朝人“聚族而居、聚族而葬”的习俗,和出土文物传达出的信息,考古工作者判断,这个墓葬群有可能是徐广的家族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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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葬群中共发现穹窿式和劵顶式两种砖室墓葬,这两种墓葬形式与中原地区的墓葬形式是相同的。”陈海清说。“考古专家因此推测,徐广可能来自中原。”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远走他乡,在丝绸之路南亚廊道上的河湟谷地定居?

《青海通史》记载,秦汉时期,河湟地区的主要居民为羌族,随后,匈奴的势力进入过这一地区,同时,河湟地区还生活着氐等多个少数民族,西汉时,大批汉族移民进入河湟。

在这次考古发现中,考古学家们在徐广墓葬群中,发现了一只螺旋纹矩形匈奴铜饰扣和一枚青铜衣带钩。这在河湟地区的历次考古中尚属首次。“青铜衣带钩是汉族人普遍使用的器具,两个民族使用的器具,在同一区域的墓葬中被发现,再现了两千多年前河湟地区民族文化交流的盛况。”闫璘说。“人口的迁徙让丝绸之路南亚廊道,迎来了繁荣期。徐广家族在河湟地区的发展,印证了这段历史。”

◆廊道上的高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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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广的墓茔位于距离地表数米的黄土层中,墓茔分为前后两个墓室。墓室高达3米,前后两个墓室均由青砖砌成,青砖厚重结实,垒砌得严丝合缝。

徐广墓室有圆弧形的穹顶。前后墓室之间由一道狭长的墓门连接,墓底青砖铺地。“由现场遗存来看,垒墓室的砖很可能是墓地的陶窑烧制成的。”闫璘说。

闫璘告诉我们,在东庄村汉墓葬群中发现的4座陶窑中,至少有两座是有着3个烟道的双火膛方形窑,这与那个时期中原地区盛行的单火膛单烟道陶窑有很大不同。

“这在当年算得上是一项技术革新,这样的革新大大提高了窑温,从而使得青砖质量得到了有效保障。”闫璘说,“这项技术,要早于中原地区好几百年。”

古老的丝绸之路南亚廊道,曾经诞生过令世人惊叹的高科技。

◆廊道上曾经物产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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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广墓群出土文物以灰陶器皿居多。

“汉朝人有这样一个风俗,他们时常会将死者生前使用过的灶具、谷仓等器皿做成模型,和亡者一起下葬,这种独特的风俗,为后人研究汉朝时的社会形态提供了实物资料。” 闫璘说。

在东庄村出土的众多冥器中,我们见到这样一个灰陶灶具模型,阔大的灶台上不仅摆放着饭勺、箅子等炊具,还摆放着两张类似渔网的东西,“这表明,在汉朝时,湟水河中渔产资源十分丰富。”陈海清说。

在一只陶罐中,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一些炭化的糜子,这是一种类似于黄米的农作物。与糜子一起出土的,还有诸如猪、狗、鸡等小型家畜、家禽的骨骸,闫璘因此判断,在属于徐广及其家族的年代,河湟地区气候温润,物产丰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相对富足。

陈海清为我们展示了一只破损的灰陶罐,在这只灰陶罐的底部,有一个人工凿通的小孔,考古学家将之称为“流口”。陈海清判断,这是一只酿酒器。

中国的酒历史究竟有多长,史学家至今没有明确的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酒在出现之初,绝不是大众饮品,而是一种用于祭祀活动的饮品,随着粮食的增产以及酿酒工艺的提高,酒才走下圣坛,走上了老百姓的餐桌。

除了这只酿酒器,在东庄村汉墓群的发掘中,考古学家还发现了一只双耳酒杯,考古学家因此判断,在两千年前的河湟谷地,酒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种被大众广泛认知的饮品,丰富的物产成为了保障南亚廊道畅通的物质基础。

◆中西合璧的廊道文明

徐广墓葬群中一枚琥珀佩饰和一枚蓝琥珀耳珰格外引人注目。

这枚琥珀佩饰色泽金红,土沁明显,闫璘介绍说,在迄今发现的同一时期的琥珀制品中,这枚琥珀有可能算是最大的。琥珀佩饰发现于一位女性的墓中,她与徐广是什么关系不得而知。

考古证实,中国人开始使用琥珀的时间正是在西汉,那时,中国人使用的琥珀几乎全靠进口,琥珀主要来源于两个地方,一是缅甸,一是波罗的海沿岸。

缅甸亦或是波罗的海与河湟谷地相去甚远,产于这两个地方的琥珀究竟是通过什么渠道来到河湟谷地的?

在青海省公路交通史志编审委员会办公室编撰的《青海丝路》一书中,考古学家查到了有关丝绸之路南亚廊道的相关记载。这条被历史风尘湮没已久的古道,或许正是那枚琥珀成为徐广族人藏品的千里漂泊之路。

“自五帝时代开始,河湟地区与中亚地区的商贸交流便从未间断。”闫璘说,“东庄村汉墓群中出土的琥珀佩饰,通过丝绸之路流入青海的可能性很大。”

东庄村汉墓群中出土的琥珀为羊的造型。

据陈海清介绍,因为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得民间出现了大量与儒家思想有关的吉祥物,羊便是其中之一。

“羊是祥的谐音,本身就有吉祥的寓意,其次羊是跪乳,这与儒家文化倡导的孝道十分吻合。”陈海清说。这也说明,两千多年前,河湟地区的汉族移民,已对儒家文化普遍认同。文化的交流体现在这枚琥珀饰品上,这枚琥珀饰品也见证了丝绸之路南亚廊道的繁荣。

◆印章上的外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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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广印章印面为边长1.5厘米的正方形,印面上“徐广私印”四个阴刻篆字清晰可辨,印纽上的瑞兽体形虽然不大,可是却造型生动,气势十足,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精品。

闫璘说,印纽和铜镜上的瑞兽造型均源于狮子的造型,狮子并非中国的原产物,而是张骞凿空西域后,中亚古国的贡品,在文化传播的过程中,狮子的造型不断被中国的艺术家们抽象丰富,最终形成了今天的面貌。文化的交流,让位于丝绸之路南亚廊道上的河湟谷地,成为了多元文化的展台。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