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文森的画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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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为孩子们读新写的作品

3

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隐约的亮光,噶陀寺在晨光之中显得格外肃穆安详。还有二十分钟,仁登师傅就会敲响唤醒大家的钟声。

多吉却已经穿衣起床了。

每天早晨,绿肤的度母头戴五佛宝冠,身佩彩色珠宝,着七色天衣和重裙,坐于莲花月轮之上,慈爱地看着多吉。这个在灾难中幸存的孩子,把一颗明亮而善意的心灵盛放在清水里。

多吉跪在唐卡下的方毯上,恭恭敬敬地给绿度母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起旁边的铜水壶,给七只小碗里倒上姨妈央吉玛从山里背来的净水,嘴里念诵着经文,默默祷祝。

多吉做这一切的时候,尼玛文森一直在看。每天他都会和多吉一起醒来,多吉供佛,他从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切。

“念绿度母心咒了吗?”看到多吉供奉诵念结束,尼玛文森总是要问这一句。而多吉也总是会用同一句话来回答他:“念了!”

多吉诵念了一遍心咒,尼玛文森也跟着念诵了一遍。尼玛文森出神地看着那七只盛满清水的碗,突然从床上起身,将僧裙随便地往身上一套,径直来到隔壁的房间。他推开房门,看着正在穿衣的才仁图登,说:“阿图,你说话算话吗?”

才仁图登稍愣一下:“什么?”

“真的要买我的画吗?一百块?”尼玛文森轻轻地说。

同屋的平措和索南都忙着穿衣起床,本来还有些睡意,但一听尼玛文森的话,一下子都清醒了,哈哈地笑起来。这个滑稽的笨家伙,一大早就送来笑果子。

那个玩笑早就过去很久了,才仁图登没有想到反应迟钝的尼玛文森这个时候还会想起来。他沉默了一下,马上促狭地笑着说:“对啊,我买。你画吗?”

“我画。”尼玛文森说完就走了,倒是让才仁图登留在原地有点儿发愣。

尼玛文森回到屋里对同屋的多吉说:“我要画一幅画,卖给阿图。得到的钱,买你那样的七只铜碗。”

4

晚饭之后的两个小时,是小喇嘛们一天里面最自由的时间,他们最喜欢到寺院后门外的经幡旁边玩耍,因为村子里的小孩也爱在这里玩。虽然大家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带着反应迟慢的尼玛文森玩,但尼玛文森在旁边看着他们游戏,也很满足。但今天,尼玛文森丢下碗筷,就去找师傅要白纸。仁登师傅指指昨天没有用完的白纸,让他自己去拿。尼玛文森拿了一张,便拉着多吉回到屋里,然后安排多吉坐在床沿上,自己则拿着画板,坐到多吉的对面。

尼玛文森把要来的纸夹到画板上,但过了好半天也没有下笔画出一个点或者一条线。

“尼玛,你需要我教你用铅笔吗?”多吉问尼玛文森。

尼玛文森望着多吉,然后说:“你教我,这幅画就不是我一个人画的了吧?”

“当然是你自己完成的,我只是教你怎么用笔,并没有帮你画画。”多吉认真地说。

“那你就教我吧。”尼玛文森把手里的铅笔递给多吉。多吉耐心地告诉他用拇指、食指把笔夹住,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抵住笔的下端。

铅笔是不听话的,尼玛文森费了很大的劲儿也没有把笔拿稳,多吉很有耐心,一遍遍地帮助他。

尼玛文森终于还是没有学会用多吉教给他的方法握笔,但他却用自己的办法握住了画笔,就像拿起一根树枝,又像握着一截赶牛的鞭子。他准备给多吉画像,他让多吉坐在他面前一动也不要动。可是多吉很不习惯当模特,在尼玛文森看着他的时候,他会害羞地动来动去,手脚不知应该放到哪里,简直像个小姑娘。

多吉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探过头去,看到白纸上画了一个线条曲折的扁扁的圆。

“这是你的脸。”尼玛文森指着画纸说。

“好吧,尼玛,你要加油。不过,我可以换个姿势吗?”“可以。”

多吉又坐了半天,尼玛文森的画纸上还是只有一个扁扁的圆。

画家的笔下,脸是半个圆。可是自己的纸上却是扁扁的一个整圆,这怎么办呢?重新换一张纸吧!尼玛文森拿着这张废纸去找仁登师傅,想要换一张新纸。

仁登师傅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那个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扁圆,轻轻地笑了,他问尼玛文森:“这是你画上去的?”

尼玛文森点点头,说:“我还要一张纸。”

“你看,这一面是干净的,还可以用。”

仁登师傅把手里的纸翻一个面,又递给尼玛文森。尼玛文森看了看,拿回那张纸,又跑回房间。仁登师傅跟过来,送给他一块橡皮。

多吉开始还坐得端正,但没过一会儿,身体便斜靠在被子上了,后来身体越来越歪斜,最后,居然躺平睡着了。看着睡熟的多吉,尼玛文森觉得这样子也挺好,可是躺着的人怎么画呢?

尼玛文森看着他那安静的模特,半天也画不出一笔。尼玛文森只得丢下画笔,爬上床,很快地睡着了。

一连两天,无论中午还是晚上,只要有一点点空,尼玛文森都在认真地画画,依旧没什么进展,已经丢弃了好几张画坏的纸,但每张白纸上都只有一些黑乎乎的扁圆而已。

尼玛文森一有空就藏在屋子里专心作画的事,很快就让小伙伴们知道了。

小胖墩儿嘎马巴桑是第一个来察探的,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悄悄地把尼玛文森的屋门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只小眼睛去看尼玛文森在纸上的涂抹。回去后,他对大家说:“他哪里是在画画,他只不过是用铅笔和橡皮手忙脚乱地在纸上涂黑坨坨。”

“真的吗?我去看看。”平措说着也朝尼玛文森的房间走去。平措轻轻地推开了门,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对尼玛文森说:“小可怜,你画得怎么样了?”

尼玛文森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平措从尼玛文森屋里出来后,表情严肃地对大家说:“伟大的画家尼玛文森真的在作画,”但他接着就变了一个脸,大笑着说,“只不过,他画了一坨黑牛屎。”大家被平措的话惹得笑成一团,然后争先恐后地去看尼玛文森的“黑牛屎”。

接下来的几天,平措、索南和小胖墩儿嘎马巴桑轮流着到尼玛文森的屋子里来过几次,每次看到那一坨坨被丢弃的“黑牛屎”,都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而他们每次离开不久,才仁图登就会再来一趟,然后也满意地离开。走的时候,他还要捏捏尼玛文森的大耳朵,说:“了不起的艺术家尼玛文森,我的画呢?加油吧!”

尼玛文森不理他们,仍然在努力地画着“画”。

看着尼玛文森那气定神闲又胸有成竹的样子,才仁图登暗自嘀咕:“难道这个小傻瓜真的要画出一幅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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