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在石头的掌力上踮起脚尖

蒙古族诗人斯琴夫诗歌浅读

   应该是柴达木的风日吹送和照射出了那张脸,那脸上流溢出的是旷野和牧场般的沉静和浑厚,宽博和深邃。正如诗集《滚烫的石头》的名字一样,诗人斯琴夫秉持蒙古人动感热情的姿态,用恒如磐石的情感,将自己的生命编织进了文本之中。

  这里所说的“姿态”,不仅仅是诗人斯琴夫一如蒙古人特有健壮、厚实的体态,同时也是诗人诗歌中蕴含的蓬勃的富有美感积淀的审美化的情态。诗人“是一个早饮鲜乳、午拌炒面、夜唱酒歌的牧民”,“是一个怀揣昆仑美玉/头顶着春天的晨露,行走在旷野的牧人”,是一个从历史深处走来,踏响“雪地里滚滚的马蹄声”的固始汗的后裔。民族血脉中旷达的性情,辽远的地貌风物的熏染,赋予斯琴夫一生对诗歌的热爱,对自然与家园的歌赞,也注定了他率直、宽怀的诗歌语言姿态。他用呼麦式沉厚、宽广的音域圆融了柴达木“发光的史词”,德令哈天空下“阔别已久的灵魂”和巴音河“每一处弯曲的理由”,最终完成如瓦雷里所说的“使黑暗发出回音”的自我认知。“时间流走了/我卷起行囊跟踪一个失踪的夜晚/前方好像有一盏灯等我接头……”被时间的“特额尔么”碾磨的生命的沙粒,在斯琴夫的诗歌中变成闪亮的词语。

  “石头”是柴达木自然形态的主要构成体。广袤的戈壁上在阳光的炙烤下,“石头的滚烫”就不仅仅是诗人主体的内心感受,也是可用触感触及的鲜活的生命体验。于是斯琴夫说“我为了读懂她,宁愿跋山涉水/也要抚摸和感悟每一块石头的温度”,自此诗人便开始了他真诚而充满自然气息的书写和缅想。被诗人自称为“粗粝而执着的文字”似乎是一颗颗从昆仑、祁连山脉,大荒戈壁采撷而来的“石头”的蕴化,只有长久身处其间并以匍匐的姿态掌抚大地的诗人,才可能写出“被烈日灼烫的格尔木/以密集的河流来冲垮/岁月的堰塞和拥挤//出汗的石头/遗落在昆仑山口”的诗句。那是在海拔4000多米的昆仑山垭口,经历了夜之极寒的石头被当空的炙热阳光照射后的样貌,在昼夜之间巨大的温差中锻造千年的石头,以欣欣然懵懂的样态呈现。自此,古老与新生,恒久与瞬时的生命状态使诗人的缅想,自然地进入生命与时间的哲学思辨中。于是随“罡风在骚动的大地留下刮痧的痕迹/……桀骜的流沙让石头疼痛万年的哀号”,“石头让似水流年的时光凝固了”,“见证了海走林逝的沧桑”,“记载了山升陆沉的历史”。人类时间感的精神维度往往来自于与自然造化的对视中,然而对于石头亘古恒常的存在,穿越风涌深隧的时间通道,诗人并没有“时不吾与”的焦灼感,而是呈现出一种与时光共在的笃定与活泼的精神气度。“我啃老了今夜的弯月,”弯月下“我赶着一群诗/向生活深处转场”,这种自然观与诗人蒙古族乐观豁达的民族天性有关,与笃信宗教心思稳健的民族性格有关。诗人这样描写脚下的土地,“柴达木是一股旋风/旋风里舞出时代的英姿/柴达木是风尖上的风马/风尖上飘落吉祥的星辰”,如虔诚的念诵,风马旗在风中与石头在风中一样,可以穿越时间共生共在。

  而这样辽远的时空共在的体验,诗人又从“石头”多样的表现形态中进行丰实地构筑。大自然造化于柴达木“博大的爱像阳光般照耀了原野/每颗盐粒散发着灵性的光芒”,“盐粒”作为生命元素长久蕴藏在柴达木腹地,逐渐成为生命的密码扣锁在民族文化深处,诗人用笔点醒它的灵光,使它与“折射出万道彩虹”的水晶和牧人怀揣着的美玉一道,在丝绸之路上成为民族文化交融版图上深深的印痕。这种生命的密码在柴达木旷远的天宇下,还与人类的智慧圆融为一体,诗人笔下“羚羊栖息在这块石头上……/千年岩画就是一片凝固的牧场”,香加巴哈默力岩画将公元4世纪吐谷浑繁荣蓬勃的生活景象与今人贴合起来,而石磨“特额尔么”上“磨光已久的厚度和花纹”带着青稞和糌粑的暗香成为草原牧民的精神味蕾。

  “富有灵性的石,仿佛点亮夜空的星辰/使我有了向石头倾诉我疼痛的欲望”,作为抒情主人公的诗人将“石头”当作自己倾诉满腔热情的对象,诗人的澄澈和苍茫,性情深处的炙热和豪迈用咏叹式的抒情和多样的体态语言来表达。当诗人的口中念诵“阿拉腾甘珠尔”时,我们可以听到蒙古长调般的咏叹,对心爱的金色家园故土的深情厚谊的感叹是整部诗集的抒情基调,表现出作为诗人最可贵的东西:真诚、纯粹。出身牧人的斯琴夫的草原戈壁生活与他的写作“互为印证”,他的血脉中自然会向“融化在英雄史诗源泉中的汗青格勒”,“像镶嵌在诗篇颂词中的巴彦颂”呛呼“阿拉腾甘珠尔”。他的共鸣是来自大地胸腔的深沉共鸣,深度与壮美的抒情中,饱含诗人对故土自然不变的坚韧和执着。

  诗人用丰富的体态将自己融入到抒怀的对象中去。诗人“拥抱你(石头)的温暖,感知你的刚毅/……用这条石头凝成的绳索/紧紧地捆住曾经浮躁与喧哗的岁月”,“我捻起落地的雨滴/拴住那久违的瞬间”“我搂着一缕霞光,又牵着一头/牛犊般的春天/快快乐乐地回家”“我扯一片柴达木的白云/擦去那岁月的污垢/撕一张柴达木的天空/包住那伤痕的痛处”……诗人朝向久远的岁月,朝向天空和白云,健康的生命活力的表达中自然就包含着诗。抒情中诗人常用表现极致状态的副词体现自身喷薄欲出的情感。“两颗火热的心贴在一起/像一团火/即将烧死一个活生生的夜晚”“昨夜我被梦死了/清晨起来捡起梦的碎片”“我的可鲁克美死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不醒”“夜晚行走在宽敞的大街上爽死你啊/就像为你回家而修通一条马路似的”,这种痛快淋漓的情绪表达与戈壁“石头”在极寒与灼热间给诗人的生命感受有关,在柴达木很难体会到类似“温润如玉”的质感,极端的自然地理气候孕育出直接热烈的蒙古族诗人抒情的特有气魄。就像在戈壁四季中“春季”是极为短暂而仓促的季节,它常常在漫长的冬季之后倏忽而过,但在诗集《滚烫的石头》中用大量诗篇来描摹春天,从这个意义上更显其珍贵。

  诗人的笔下春天来之不易,“母驼为孤零零的小驼羔喂一次乳奶而/拉着一个春天从远处颠簸而来”,“仿佛这个世界里唯一这一天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西北高原干旱、冷峻的冬天如此漫长,以至“春天”只能“颠簸”着到来,而在铺满十里的戈壁山脉中,春天往往是从石缝中渐渐显现的,于是在诗人笔下有了“石头开花”“岩石四季”。“这般春潮让尘埃积垢的石头开花了”,“(柏树)从一座悬崖上深情地坠落/是为了在年轮里细数岁月的划痕/从一块石缝里永垂四季/是为了那座山脉高贵的尊严”,诗集中用饱满深情的笔墨书写春天,因为它蕴含生之明媚与灵动,饱满的情绪似乎在蛰伏了漫长冬季之后复苏、延展……“羊羔般的春天即将来临/一个生命的季节拉开了序幕/牧民用心接生一个个春天的故事/我似乎重返世纪末的前夜/寻觅那生育的快感!”也正是春天的难能可贵。春天的生机盎然,激发了诗人的神思和诗情,“我将沿着柴达木光华的晨光/打开那久违的羊圈/一一点开那诗词般的太阳穴……”,诗人时刻敏感于自然的馈赠和自我创造力的葆有。诗人自述“我是柴达木尽头上/即将绽放或枯萎的一棵野草”,诗人警觉于灵感和诗情的凋枯,将自身放置在饱含生命气息的春之丰饶的背景中。“我把诗歌的羊群放牧在/被春天浸染的石头上/这块绿油油的石头/早已缀满了金子般的晨露/湿透了我干枯如蓬蒿的文字……”,这之中鲜明的生机与枯槁的对应,自然让人联想到中国古典美学中蕴含的“未许木叶胜枯槎”的思想,正象《周易》中“枯杨生华”的意象一样,我们在“干枯如蓬蒿”的比喻中看出了“春意”,即活泼的生命精神。老子的“大巧若拙”正是看到如果人被欲望、知识裹挟,会失去看世界葱郁生命的“灵觉”。而斯琴夫正是注重保持自我作为与自然共生共在的牧人敏锐的“灵觉”,这种诗人反复慨叹的“在这一丝丝情意的暖流中洗礼我枯萎的灵魂”,恰恰是隐含着一种亲切的活力与生机,与古人“笔枯则秀,笔湿则俗”的意境遥相呼应。

  诗人将戈壁与蓬勃其间的春意并至,“岩缝里盛开的花朵/石林间葳蕤的青草和灌丛/攀崖高耸于绝壁的苍松翠柏”,同时还描刻了居于其上古人的遗迹,诗人在都兰英德尔古城将军墓前“苦苦地沉思和疼痛半天”,在诺木洪文化遗址塔温陶里哈体会“佛珠般的岁月在苏醒”,今天成为“废墟”的人类文明遗迹“仿佛岁月无情的雷声/击穿了那些深埋的文化层而处处作疼”,与自然的生机给予诗人的启发不同,“废墟”以人类物质实体的形式,让诗人“在一个事物中同时感受到它的另一时间内的存在”,敏感的诗人从废墟性的历史地理景观中得到教诲,对地域的来自自然与人工的、现实与历史的多重世界的感受已经渗透在了诗人对世界的感受方式之中。

  诗人笔端描述的人与自然自在古老的存在状态尤为动人,人在自然界的存在与山鹰、骏马的存在别无二致。甚至动物具有更加舒展自由的姿态,“鹰有鹰的尊严/鹰有鹰凌驾天空的气势/展翅飞翔是对自由的解析/俯首鸟瞰是对明亮的姿态”,在这里人对鹰的仰望不仅是体态的身姿,也是精神的内质。诗人用人对自然的崇仰之眼看到“骏马是灵犀的风尖”,它们或高悬于天宇,或迅驰于旷原,都有人所不及的自然天性。而人类如额吉“昨日年轻的姿态”的延续,今天仍在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牧人随自然气候的变更“向生活深处转场”迁徙,用牛粪点燃的火种蓄积能量,抵挡寒冷和孤寂。“火种”来自于古老文明的精神传递,它不仅使种族延续。垂直上升的火苗还在牧人生命中引来对超越精神的求索,这种思索在与自然的完全融合中外在于时间而闪闪发光,而深夜围炉而坐的牧人本就将自己融入到了自然之中。

  诗人笔下的牧民是天地之间的人,而不是把天地自然把握为对象的人。和工业文明背景下,力图主宰万物的人不同,斯琴夫诗歌中的人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万物生命体之一。他面对自然“双手合十,放在额头,匍匐祈愿和祝福……”“我敬畏你的荒凉与野性/……天地咫尺间/……磕长头/用身躯丈量你的每一寸温暖”,诗人的文学世界大于“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万物生灵同在。诗人会躬身向下匍匐于大地之上祈祷,也可以自然地站“在石头的掌力上踮起脚尖”。透过诗人的宽厚、静邃的目光,读者同诗人看到“有大美而不言”的天地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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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