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株青稞

六月中旬,站在青稞地边,麦浪波涛汹涌,天空云朵翻卷,大地一派生气蒸腾。我省军旅作家祁建青深入生活来到门源回族自治县调研青稞种植基地,阳光正浓,他手搭凉棚,深情地眺望着眼前无垠的绿野。

远方来的客人眺望着天地的那一副贪婪热切的目光,不禁让我们几个地方上的作者莞尔。一文友调侃道,这有什么看头,我就是在青稞地里长大的。我也情不自禁冒出一句来,我就是长在地里的一株青稞。几人颔首附和,说是啊,我们就是长在门源川大地上的青稞。确实,我们几人都是门源这块水土养大的。这样一说,一抹温情袭上心头,那是由来已久的情感,是对青稞深情的回顾,似那旋绕的袅袅雾岚在心里悄然升腾。

几人移步,沿着青稞地边缘小路而上。在一环形高地上,举目四野,天地辽阔,一抹朴素的绿铺天盖地,一两户红瓦白墙的人家点缀在绿釉般的田地里,一两株青杨在远处簌簌作响,麦浪起劲地向一个地方滚滚而去……这场景如同一幅静谧恬适的油画,呈现出兴旺丰收的气象,令人心旷神怡,神思飞扬。

地边草叶梅婆婆丁微孔草车前子长势葳蕤,盛开着白色蓝色黄色的花朵。灿烂阳光下,但见花枝颤动,蜜蜂蝴蝶你来我往,一派繁忙喧闹的情景。

在我对那滚动着远去的绿浪行注目礼的时刻,轻风划过,波浪更是起劲地翻滚着。那沙沙作响的声浪,犹如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耳边呢喃,随着大地颤动的韵律而汇成了一曲天籁,在天地间聚集消散。

从那滔滔如大河般翻卷的青稞地边回来,眼前不时闪烁着青稞蔚为壮观的景象,恰似有无数鱼儿在宽阔的大海里翻腾,欢快喜庆,宁静祥和。

暗自忖度,写作多年,吟咏着家乡的一草一花,却对养育了一方苍生的青稞一直以来着墨寥寥,有意无意间忽视了。朴素呐言的青稞长期以来做着油菜花的陪衬,我们这些所谓的诗人作家在歌颂油菜花时往往对它连一笔带过的心情都没有,就像生活中,我们常常钟情于那一轮玉盘,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而对寥落的星星很少投去多情的目光。

很多时候,我对青稞从春到秋一路走来,是很漠然的,大概因它总是以一幅绿色示人,季节的更迭中没多少变化,久了,有些熟视无睹吧。

当然,一个冬季与春季紧密相连的漫长时日之后,对眼前倏地出现的绿意,还是很在意的,在惊喜与惊艳双重的喜悦中,忘情地瞄两眼,这时候的青稞与油菜地的色泽是深一块浅一块,绿茸茸的,有点清新、养目。水洗过的一汪碧绿披挂在平展的土地上,直到远处,绿意虚无渺茫起来,在环视中,心中也曾升腾起春水般柔和的诗意!当然这种诗意,往往也是转瞬即逝的。

如果不是今天因客人造访,特意去青稞地边转转,我还没有这样用心地关注过这片土地上的青稞,关注过这个古老如青铜,沿着刀耕火种的岁月走来的农作物。也许,熟悉的东西往往容易被忽略。

感谢这样的机缘,让默默陪我多年,哺育我多年的青稞再一次纳入我的视野,重新走进我的心里。一种别样的情愫开始在心中纠缠,恰似与一位故友又重新开始交接,回首多年来对彼此的牵挂。

又一个清晨,我独自来到青稞地。天地博大、辽阔,天空不太明朗,云朵暗沉。地边的风簌簌作响,有些微冷,青稞摇晃的幅度不大,抒情地弯下身去,又以舞者的曼妙回过身来,没有了在艳阳下的那般激情,而是显出沉郁的模样。

在铅一般沉重下来的天空中,在水汽稠密中,青稞停止了摇曳的身姿,静止着那么一时片刻。我与它们在同一地平线上,倾听捕捉着静如画面之中的声响。那一株株轻仰的半透明的穗头在停止下来的时刻,似乎用心地竖着耳朵在倾听,在辨别风向,那穗头恍若野兽们竖起的支支耳朵般机警,似乎在揣测大自然的风云变幻,要随时做出一副机敏应对的样子来。

此刻,我似乎窥探到了它们的秘密,窥视了它们的忧伤、欢乐,不觉感悟到,生命都是一样的,警觉的,防范的,面对狂风骤雨时那一副凌乱的样子,惊慌失措,但又是无奈的,顺从的,接纳着冰雹,风霜,命运的差遣。但在随风东倒西歪中,那根须却始终吸附着大地,吸盘一样咬定田野不放手,是固执的,坚守的。

细细地打量,这紧贴地面的生存,在时间无声的流逝中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无言与坚守。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衣衫,雨点渐渐密集,天地一片迷蒙。远处的祁连山在铅灰的云团里似隐似显,偶露峥嵘。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景象,属于高原,属于高天厚土。

过了半月,正是立秋之日,心里仿佛牵挂着什么,在一次晚饭后,兴起,又一次漫步于田地边。墨绿的原野中,一棵棵穗头不再举目四野,在时日的推进中,在劲风的吹拂下,青稞茎秆粗拙,身子慢慢倾斜了角度,向大地无比谦恭地垂下了趋于沉甸甸的头,仿若一位位谦谦君子,鞠着腰身致意着大地。穗首的麦芒向同一个方向微微颔首,在轻微的抖动中,吟出清越悠扬的声调,随风飘扬。

我在地塄边坐下来,四野寂寥,安然恬静。怀想在沉甸甸的岁月里,在岁月的余韵里,唯独青稞是万万不该忘却的!是的,很多时候我心怀愧疚,愧疚于我生长的土地,食物,还有父亲,母亲!深情地凝望着无边无际的田野,扪心自问,我怎么能与你生分呢?那是与我的童年我的母亲生分啊。内心会不安的。

在思绪的涣散与凝神中,日月迅速消退,童年的时光露出水面,母亲、青稞地、柳条背篼,从水波般的朦胧中呈现出来。

在我咿呀学语时,我年轻辛劳的母亲哼着小曲在青稞地里薅草,我就在她身旁的背篼里。一小束一小束碎金子碎银子般的阳光从背篼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我的花被子上闪烁。和风暖阳,麦香弥漫,空气清新,那是多么睡意酣畅的时节啊。

在此起彼伏的蝉叫蛙鸣鸟语中,地里的青稞在分蘖拔节,弄出轻微的毕剥声响。我向上微微弯起的嘴角泛着奶沫,一觉连着一觉,恍惚中,母亲一双月亮般笑眯眯的眼,从背篼敞开的大口中向我一再探望,轻轻唤着我的乳名,试探我有没有睡醒。

花香、草香,母亲的呵护与呢喃,襁褓中的我沉湎于一种奇异的氛围里,伸着懒腰,梦呓连连。这是一个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的画面,多年之后,我描摹了这样一幅画面留给自己,存于脑海中,捕捉一份初涉人间的美好怀想。

一天一天里,稚嫩的我,见风见日,在麦香的浓洌中,与青稞一起成长,成长。

眼前的青稞地,还如当年一样茂盛,青翠。举目四野,六月间的青稞正在结穗灌浆,身姿轻佻,瘦弱矮小,感觉多像年少时的我,纤弱,自卑,沉默,却又轻狂,不知深浅。

是啊,我就是长在门源川大地上的一株青稞。春去秋来,经过季节之风吹日晒,不再擎着轻飘飘的头颅,以日渐饱满成熟的色泽伫立于天地间,渐渐懂得进退、分寸,和青稞一样走向成熟之季,结出生命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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