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剜核桃

好久不曾回乡下了,周末空闲,便带上妻女,开车回老家看望父母。

家里大门紧闭,二老都不在。我赶紧打电话询问,父亲乐呵呵说他和母亲在老宅院子里打核桃呢。一席话,又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我的记忆猛地回到童年“剜核桃”的快乐光阴里。

我的老家在西北农村,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栽有不少的果树,苹果、鸭梨、核桃,还有大枣,总之常见的品种几乎齐全。核桃树幼时,树皮呈灰绿色,老时则显出灰白色,而且纵向浅裂,像树上长着一只只眼睛。每年初春,这些果树循着春光次第开出花朵,把春天装扮得花枝招展。核桃树比果树家族其他兄弟姐妹花期要迟一些,开出的花也不是一般的花蕾,而是米黄色呈穗状的碎花,繁繁密密随风摆动,像爬满了毛毛虫。花开十几天,穗状花絮落完,绿油油、毛茸茸的核桃就钻出来,仿佛一群淘气的孩子,坐在岁月的枝头,向秋天竞相眺望。

乡间岁月总是轻飘飘流走,好像是在不经意间,核桃虽然包着青皮尚未成熟,但已经可以吃了,这段时间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吃核桃前,用较粗的钉子折出一个弯,在砧子上捶扁,然后用砂轮磨出锋刃,再装上一个木质手柄,剖开核桃硬壳儿的专门工具就做成了,我们叫它“核桃刀子”。摘下核桃,照准果蒂处将核桃刀递进去,轻轻一扭,核桃壳儿就“啪”地分为两半,把核桃刀插进去沿壳儿转一圈,人脑样子的核桃瓤子就落到手里,仔细去掉果瓤上包裹的黄色薄皮,就可以放进嘴里大快朵颐了。对于这样吃核桃的特别方式,我们形象地称为“剜核桃”。剜核桃有一点风险,如果对核桃刀子的掌控不得要领,会割到手指的。我亲眼看到比我大一岁的堂哥割伤了左手,血流不止,只得去医院包扎。等到核桃完全成熟,青皮褪尽,只留下光壳儿,用核桃夹子很容易就可以夹破,连一点儿趣味都没有,我们其实是不喜欢的。

相比起苹果、鸭梨那些水果来,核桃实在是一种奇异的坚果,壳外面包裹的绿皮就是一种染料,剜核桃的季节,我们除了手是黑的之外,嘴也是黑的,衬得原本略黄的牙齿格外白。

剜核桃的季节,也是夏收季节。那时候收麦子全靠人力,割十几天,摞在场里挑晴朗的日子晒十几天,碾又得十几天,麦粒还得晾晒几天,前前后后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光。收麦子累极了歇息的当儿,我们就从离麦场近处的树上打下一堆核桃,脱下上衣一包,带到麦摞儿遮出的阴凉处,拿出核桃刀剜核桃吃。功夫不大,满地都是核桃皮儿。平日里威严的大人们也绽开笑颜,平易近人地和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起剜核桃。在那个忙碌的季节里,吃核桃就是劳累人生的一种最高级享受。

后来我念书、工作,离开老家,再也没有参加收麦子的劳动,也不曾剜过核桃。

如今,再到乡下,收麦早已实现了机械化,只要三五天便可完成,远在城里打工的人匆匆回家,三五天即可结束夏收,又像候鸟一样飞到城里,剜核桃的人越来越少了。儿孙在外的老年人,会利用闲暇时间打下自家院子里的核桃,捎到城里让儿孙们尝鲜。

在山区,漫山遍野都是核桃树,留守农村的人,争先恐后把青皮核桃打下来,舍不得自己剜了吃,全部卖给上门收购的客商,运到城里蜕皮后摆到超市的货架上,等候城里人的挑选。核桃除了好吃之外,因为果瓤像人脑,颇受笃信以形相补的国人的喜爱。有些人利用短短几天,就能挣不少钱,够一年的基本开销了,打核桃更多地成了一种致富途径。

去年村里复垦老庄基,推倒了我家原来的旧房子,院子里的三棵核桃树还在,今年又结满了核桃。我赶到老宅院子的时候,父亲用长杆子打,母亲提着篮子拾,已经结束战斗准备收拾回家。我埋怨他们不注意安全,父母笑呵呵说孩子们喜欢吃,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提前打给我们。回到家里,父亲拿出核桃刀子剜,母亲仔细地剥掉果瓤上的薄皮,而我和妻女只负责吃。我几次要自己剜,父亲都不让,说别割伤我的手。下午返回的时候,母亲把两个篮子里的核桃全部装进塑料袋,放进我的车里,一个也不留下。父亲还特意把两只核桃刀子给我,以父亲的年纪,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开车出了村子,眼眶一片湿润……

我记忆里的剜核桃,既是一种化不开的乡情,更是一份难以割断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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