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

downLoad-20181123102735[1].jpg

图 李皓

远远地,清凉的水声扑面而来。在焦渴的戈壁深处,这大约是不可能的事。可水声却极真切,如琴弦上清幽的旋律。继而,一抹绿色刷地闯入眼帘,峰回路转处,那绿变得渐次深邃起来。如同宣纸晕染的墨痕。在这褐色的大地上,这绿俨然是一个奇迹。

这是一个意境古奥的山坳。昆仑山的雪峰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动人的白,山脚下渐次铺开的戈壁上岚气四动,岚气氤氲的戈壁全是褐色了。深的,浅的,漫天漫地,整个世界寂寞得仿佛就是月球的表面。“月球”的表面上山谷纵横。戈壁中的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一丛丛,一簇簇,一座座,或兀自矗立,或携手并肩,它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形象,他们也有着相似的容貌。你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出那些山带给你的震撼,它们大多是狰狞的,是凝重的,也是沧桑的。在这片看不到太多生机的戈壁上,山是最具现代感的装饰。

山坳尽头,一座造型奇绝的峰峦格外引人注目。那真是大自然的杰作。锥形的山体原本已很壮观,可山顶上偏又生出一块石猴状的巨岩,有人索性就将这座山称为了猴山。它是大自然赐予乌龙格勒的奇迹。

乌龙格勒。方才在牧人巴图家作客时,他就屡屡提到这个名字。乌龙格勒是蒙古语,翻译过来就是小马驹河,据说那里是每年春夏之交牧人们的马群生产小马驹的风水宝地。乌龙格勒沟就在猴山脚下。我站在巴图家的门口,将手在眉骨上搭成凉棚,向远方望去,苍茫戈壁啊,我看不到有半点河的迹象,乌龙格勒,你是神秘的召唤。

巴图是我对那个高壮的蒙古汉子的称呼,他有自己的名字,可那名字太长,又十分拗口,教了几次,我都记不住,最后便索性就用了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巴图”这个名字,他欣然接受了,据说在蒙古语中这是“英雄”的意思。

几杯酒下肚后,周身的血就沸腾了起来。酒是液态的火,甘洌,醇香。遗憾的是,巴图家的酒并不是想象中的马奶酒,而是高原上随处可见的青稞液,时光的流逝中,我们更改了太多的传统。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驱车向猴山驶去。一路上我不停地抱怨着友人的颟顸,真不知道在这荒凉的戈壁上,我们这群被酒精刺激得多少有些张狂的人,能寻找到什么?直到我听到了隐约的流水的声音,直到我看到了那片沁人心脾的绿。

河不大,流水声却意外地清越,潺潺的水声撕裂了戈壁的孤寂。河水清澈见底,柔美的水草在河底荡漾,更有趣的是,在河底还有几眼清泉,泉水翻涌,激起了一串串珍珠般的水泡,让人蓦然想起神话中奇幻的世界。被酒精麻木了的大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一眼,两眼,三眼……不知为何,和友人们一起数了好几遍,也没搞清楚乌龙格勒的乌龙格勒河究竟隐藏着几眼这样的泉水。

泉水来自昆仑山,掬一口放在唇边,有一种意想不到的甘甜,仅有的酒意终于烟消云散去。

清浅的河水,孕育出了一块湿地,湿地上绿草如茵,毛茸茸的草坪宛如幼兽的皮毛,柔嫩而清新。

果然有几匹小马驹跟在母亲的身后在草地上徘徊,问了旁边的牧人才知道,这些羸弱的生命还真是前几天生产的。自然的造化,赋予了柴达木太多的神奇,一片不大的草地便是孕育生命的温床。

可这还不算是最稀罕的,最稀罕的是河边居然还伫立着百十来棵粗壮的枸杞,这就是我们远远看到的那抹绿了。

枸杞在柴达木盆地并不罕见,可是像乌龙格勒河边这样成百上千年丛生在一起的野生枸杞林却并不常见。

这真是一道令人倍感震撼的景观。枸杞原本是灌木,可是乌龙格勒河边的枸杞树,却有着乔木的模样。每一株都是那样高大,每一株枸杞树粗糙的身躯上,都铭刻着时光的沧桑,记录着顽强生命与命运抗衡时的艰难。古老的枸杞树啊,既是时光深处的老者,也是一个淡泊名利的隐士,它们依水而生,硬生生将一片普通的绿色,幻化出了生命的启示。

枸杞林中,遍布干枯倒伏的枝柯,有的壮如手腕,有的仅仅如筷子般粗细,它们周体苍白,无一例外地失去了生命的颜色,我知道它们都是骤然来临的洪水和风雨的“杰作”,可是即便它们失去了母体的呵护,那些残枝断柯也依旧保留着倔强的模样,它们是柴达木盆地的筋骨。

我在一眼汩汩的泉水旁坐下,看刚刚出生的小马驹在我身边嬉戏,看古老的猴山在蓝到极度的天幕的映照下,摆弄出动人的姿势,也看那片被岁月洗礼过的枸杞林,在这个烈日炎炎的午后,舒展着苍劲的枝干和醉人的绿叶,我在想,乌龙格勒河,真是一条生命之河。

责编:韩旭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