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救寺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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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见一墩黄土塬上,伫立着那座莺莺塔。

在塞上明丽的阳光里,莺莺塔玲珑安静得像个闺秀,诠释着造塔人最初的愿望。

寺门前的开阔地上,两棵花枝婆娑的树先吸引了母亲。

是两棵合欢树。植于普救寺大门前的两侧,像坚守着什么。

母亲因多年前在海南见过的缘故,这次再见那花木,竟兴奋得像个小女孩,一边感慨赞叹,一边催促我赶紧给树拍照,给花一个特写,并且自己立在树下久久瞩目,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那些核桃大小的绯红花球,毛茸茸的,似一个个柔软的小线团,挂在嫩绿的枝头,影影绰绰的,远远看去,就像举了一树的小灯笼,花红叶绿,阳光下正娇嫩得可爱。而两棵树,犹如两个在戏里红衣绿裤的丫鬟,有些腼腆地站在那里,古典之中,多了一份少女的活泼与俏皮。

南国那些成片成林的合欢树并不足奇,而河津古渡边上的这两棵,守着闻名遐迩的普救寺,却是它们的福分!

幸福的树啊!我发呆的时候,母亲因为一时想不起花的名字,正在一旁懊恼着自己的记性。树旁摆摊的果农热心地说,是合欢花。母亲只管沉浸于自己的记忆,质疑说不是这个名。那果农又重复了一遍,是合欢花。

我看母亲执迷得费解,笑笑说,海南是叫“一夜情”吧。

“对着。就是这个名”。这回轮到摊主疑惑了。

母亲和摊主不知道,号称“华侨之乡”的海南,是地域风俗,暧昧地意会了一个美好树种的名字。

合欢,是爱情美好的寓意,是愿望长久的象征。“一夜情”,多少抹上了炎凉的色彩和露水的悲情,难怪经不起生活的推敲。

合欢,合欢!母亲像个背书的孩子,念叨了几遍,再也不肯记着之前的名字,并且嗔怪道,多好看的花儿,怎么起了那么个怪名。

我说,这不换了一个更本分而美好的名字?母亲高兴地笑了。

我们纠结的时候,一同下车的中年夫妇早已进门不见了踪迹。抬头看见,莺莺塔近在咫尺,我拉了母亲赶紧进门登台。

无非又是一段演绎的重复。一段母亲早从戏里熟悉了的故事。但没有蜂拥而至的聒噪,人乐得逍遥而自在。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书生遇到爱情,就变成了大无畏的壮士。也多亏是书生,张生用一纸书信求救于白马将军,危难时退敌见真情,可做难了情急之下许诺的崔老妇人,于是在这古蒲州城西厢村之普救寺里,上演了一出流传千古的爱情经典——蒲剧《西厢记》。

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一段隽永美好的寓意。

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若逢初一十五,普救寺里那唱腔有点生硬的梆子声里,一定少不了《拷红》一板一眼渲染出来的热闹和风趣吧!

我径直游走于身后张生夜半徘徊的回廊,抚摸回廊上的那些栏杆,看回廊墙面上那些简洁如话的丹青,臆想张生徘徊得累了,坐在廊檐下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一定焦心得可怜?但受困于情的张生,一定少了寺前白马将军义薄云天的血性和洒脱,却多了几份柔弱书生无奈的清苦和烦恼吧。

偌大空阔的回廊里,好像处处留下了张生相思的影子,人一不小心,仿佛就踩在了他受困的青春岁月上。

回廊像一叠旧时发黄的素笺,莺莺塔更像一支秀雅的羊毫。但都只是个铺垫,普救寺的主题在后面。

禅房花木深。梨院溶溶月。一边要戒,一边要破。再紧锣密鼓的敲击警醒,也挡不住万丈红尘啊。

所以,传说因了当年救一城百姓于水火的普救寺,倒成了爱情的道场。香火凄清的寺前,有人举了木鱼直打瞌睡,一支又一支单曲回放的佛号,像诱人的催眠曲,打发着年轻和尚慵懒而奢侈的时光。时光碎了一地,如花木斑驳的碎影,无法收拾。

普救寺从张生崔莺莺开始,大概真成了点缀,充其量也只是西厢这部戏里的楔子。

游人一起直奔张生借读的西轩。

赶考的张生,在未曾见到崔小姐之前,还是怀揣了对锦绣前程满心的希望,玲珑窗格里的如豆油灯,燃烧过他青春旺盛的心智和美丽憧憬呢。多亏了塑像者丰富的想象,张生那歪头苦读、愁眉不展的样子,逗得我直想笑。

性情的书生,人生的煎熬还在后头呢!

就像基度山伯爵的那杯红酒一样,从住进西轩的那天开始,张生,你就要承受逐渐加量的爱情毒药了。

即使再良好的教化,遭遇青春妙龄又郎才貌美的书生小姐,也难以抵御“人约黄昏后”最致命的佳期!

况且还有最美的溶溶月色,是风花雪月里的君子。因为肩负了成人之美的品格——掩映,而使古西厢那一夜的月色,获得了旷世美丽。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一首在今天看来,类似交代约会时间、地点、心情的邀请,因为两情相悦的恋人间才有的美丽心智,和约会时分的美丽憧憬,使一首简洁如话的五言,有了无尽的意蕴和生动。这不仅考验着一个人的文化素养,还衡量了一个人的情商。爱情之中,谁都是写诗的天才,何况是才情兼备的崔小姐。

毒药还在发酵。如火如荼的《拷红》之后,西厢房里,正摆了一桌宴席,这可是一桌爱情的鸿门宴。

恼火的崔老妇人,情急之下,许诺是她;白马解围之后,将张生从西轩移居到只与小姐 一墙之隔的“书斋院”也是她; 等爱情这杯红酒发酵到炉火纯青,反悔的还是她。难怪《拷红》中,口齿伶俐的丫鬟小红,只一段“西皮快板”便将老夫人驳得无言以对、恼羞成怒。这便有了王实甫《西厢记》里最缠绵哀怨的结局:“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从头至尾,是谁导演了这出爱情戏呢?

“是崔老妇人”!安静的人群里,传来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寻声而去,是一位年过七旬的妇人:轻挽云鬓,身量苗条,一袭“香云纱”蚕丝衣袂,衬托得人温婉得体,风韵犹存。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相白净,童颜鹤发,腼腆如士子的老先生,一身革履,整齐合体。他不露声气地随了夫人微笑。后面跟了一袭长发漂亮大方的女儿和活泼青春的外孙女,一路为老夫妇拍照录像。

这不是逛后花园的老员外一家的现代版吗?

夫唱妇随,锦心绣口,这才是普救寺最美的遇见!

我再无心耿耿于任何生硬的解说了。

西厢后花园里,无论是玲珑的太湖石,还是秀美的碧波,绿水岸边的千竿竹,都为这对牵手白头的伉俪做了最好的背景。

曲径通幽处,仿佛能够看得见他们一路走来的美丽人生。而普救寺门前的那两棵合欢树,果然像个意象,没有辜负坚守的愿望!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