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年夜

downLoad-20190215110330.jpg

downLoad-20190215110247.jpg

供果

数九天气,空气总是被冻成细碎的银屑,漫在山头、房顶和旷野,让你知道数九有多冷。在农村,有一句民间谚语说“春打五九尽,春打六九头”,专指“立春”这个节气的时间。而今年的立春正好就立在大年初一。

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到年末天气,就开始数九,家属院里的大人们就要忙着筹备年货了,那时候过年是我们这些孩子们最大的理想,也是最奢侈的理想。那时物资匮乏,因此年货就要早早购买、储藏和制作,那时候的年简单却热闹,过年的趣味在童年的记忆里是一身翻看了很多次又压在箱子里的新衣服,还有拜年时充作压岁钱的几颗糖果和爸爸帮忙拆了线装满一兜兜的小鞭炮。

有一年,父母带着我们赶着年三十的晨光回老家去给老人拜年,进村的时候,看见一些年轻人或背着背篓或推着架子车往村外的河边去了,我知道这是要去河边取冰,这是藏族农家因丰收而感谢天地的仪式。因为没有足够的盛器,于是农家就把庄廓做了司鼎,把洁净的河冰敲成拳头大小,分别供奉在庄廓房顶和墙头做“巧巴”,就是水供。

到了外公家,已是午后。原来印象里夯土的庄廓外墙和将尽朽毁的秃板矮门,已经变作红砖高墙和四框圆木铁皮镶边儿的橘红色新门了,大门门楣上扯着一条五彩经幡,上面印着祈祷新的一年里农家人期望的福运,庄廓墙顶上供奉着已经被立春的阳光晒得淌水的河冰。外公家的大门前被洒扫得整齐溜光,灰白干净的地上还留着泼洒过的深暗水印,旁边自留地里堆积得很大的粪肥堆上,也放了好几块硕大的河冰——庄稼人的勤劳和信仰,就是这样相得益彰,他们敬畏众神,也不忘了自己的根本。

我们站在门外,享受着逃脱城市之后乡村的纯净,村里的人都在自己家里忙活迎新,巷道里除偶尔传来一两声看家狗的吠鸣外,整座村庄静得没有一点噪声,风很凉,转头看去,乌蓝深重的天空衬着金色的山野和灰褐的农田,立春的太阳已经烤得地里的冰土开始一点一点冒油,阳坡的有些田地斑驳得也有了深褐的颜色,单等着年节过去了。

农村的习惯,从年三十开始,大门都不会上拴的,这样的习俗也许是映照着祥瑞平安的,但是老人们说的却是瑞年不拒祥客。我们提拿着拜年的大小物品,推开沉重的大门。宽敞的院子里也一样被洒扫收拾得齐整干净,宽阔畅通的封闭长廊做成一个凹形,把正房和两厢的回廊全都连在一起,透过宽大的玻璃,大概看得见廊顶的雕梁,我们正欣赏着眼前的乡村别墅,忽听得舅舅领着一家子唱着“诺”出来迎接我们。

我们走进宽敞走廊的时候,立刻闻到一股浓郁香醇的熟青油味儿,进门往左一看,偌大的一块油布上齐齐整整码放着三层刚炸出来不久的红油馍馍,我馋得伸手就取了一块儿焦红透黄的,刚出油锅的油香还挂着一层熟烫的青油,今年的青油和今年的小麦,雕刻出我脑海里家乡丰美醇香的味道,这样的美味大概也只能在这样的山洼村庄里才有罢!我被这一地的红油馍馍征服了,还要再取第二个来满足我的味蕾,妈妈笑了,告诉我:乡村的美味不止这一地的馍馍,在厨房里还有我从没吃过的“古突”呢。

我的孤陋寡闻、我的好奇和馋涎,把我带进了这座庄廓的厨房——东南角的一间大屋子,进门就看到被油烟熏得发亮乌沉的墙上,用酥油描画的“八瑞吉祥” 图案。我问在里面忙活的两个女孩子:“古突”在哪里呢?两个人羞涩地指着旁边灶膛上的大锅,我过去一看,原来是把麦仁和剁成小块的猪蹄子用慢火炖在一锅里,是一锅很稠的麦仁猪蹄粥,这样的一锅食物我看不到它们的美色,自然也想不出来它们的滋味儿,我请求她俩给我做点介绍,好让我在今晚的餐宴里能够提起对这些食物的兴趣,经她俩参差不齐的一番介绍,我也算弄明白了大概。

“古突”是藏族人在大年二十九晚上吃的食物,相当于春节的年夜饭。青海的农业区向来清寡贫乏,而且信佛的藏族人除了自己饲养的菜畜,是不杀生的,因此这一锅“古突”是没有其他食料的。追溯起来,这个平凡的“古突”据说最早源于民间驱鬼辟邪的习俗,而本地农家认为劳作的人在年底用自己的收成报恩大地,所以只要荤素兼备,便是丰年。

从厨房出来,看见舅舅正在指挥两个后生往“巧康”里搬抬贡物,就去帮忙,可是到了那里就明白我根本帮不上忙。农村的“巧康”和我们在楼房里摆放的佛龛立柜不同,那完全是一间装饰精彩的供佛独屋,“巧康”里的佛龛是完全制作在靠里的一面木板墙上,制作和描画都完全依着寺院的款式。舅舅指挥两个后生在佛龛前的桌子上分别把红油馍馍、馓子、麻花在盘子里各摆出九层,又把铁锅烤的焜锅、火炭烤的焜锅、蒸笼做的大白馍馍和藏式点心“韵”、“囤”各摆成三层,之后把切得很规矩又漂亮的酥油、苹果、长把梨、干果、糖果各摆了一盘,由高到低由后到前摆齐码好,最后拿出一只茶碗大的酥油灯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所有供品前面,一切摆放停当端正,他们三个才从房里倒退出来。

忙完家务的女人们把烧好的热水抬到院子里,开始拾掇孩子和自己,这些乡村的女人们依着人类审美的天性,尽量把现有的化妆用品发挥到极致——她们用最纯净的河水和最温暖美丽的笑脸,把自己和孩子们梳洗得光亮、体面、漂亮,小孩子们穿上没有一点散褶的新衣裳,被来回忙碌的大人夸赞得不知所措,而后全都挤去正房老人们盘坐的炕前,去抓点瓜子花生和糖果,还有他们期盼的,给长辈们磕头之后的压岁毛票和零嘴;女人们忙完小孩儿,都去厢房里换装迎新,约莫个把小时之后,身着华贵礼服、佩戴着珊瑚松石的女人们便开始鱼贯往正房端菜、摆盘、端酒、上饭。

暮色渐浓,山村里开始爆出二踢脚炸响的声音,这样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回荡在山村上空的鞭炮声,就是在我记忆中熟悉的、久违的大年三十的引子。我耐着性子等待老人们要求年夜饭前放鞭炮的命令,可是乡村过年的程序,出乎了我的想象——外公看到饭菜、糖果、茶饮一应摆放齐备,就带一家大小来到“巧康”门外,之后按长幼辈分排序起来,由父辈中持家的男丁跟随外公执明,点燃那一盏摆放在所有贡品之前的酥油灯,外公在高声呼唤了家护神、山神、域神后,做了冗长的祈祷和祝愿,之后全家人依序往“巧康”里磕头祈福,佛堂事毕,全家又回到正房依序而坐,在开始年夜饭之前外公又对俗事做了纲领性指导,全家人恭恭敬敬地聆听着老人的安排,等这些习俗惯例结束后,便开始了家庭欢宴和娱乐活动。

我原来的打算是要看完春节联欢晚会之后,领着孩儿们去大门外美美地炫耀下那些炮仗,可是我没有想到,之前还在里外忙碌的女人们,此时此刻竟持着高亢、嘹亮、直上九霄的天籁之声,唱起家乡的酒曲和小调,按序依次向家中的长辈们敬酒祝福,没想到这样的乡间年夜却让我身临在一个比流行音乐还要美妙的晚会上,那是一生都难得的音乐盛宴和最美妙的感官享受。

在家庭年夜欢宴上,在享用所有食物之前,老人们要求我们每人必须吃一碗“古突”。这时,我才品尝到它的风味——这碗黏稠的美食中有很明显的盐巴和花椒的味道,可是只就这两样简单的调料把这两样简单的食物烹煮得格外醇香,我吃完一碗还想再添一碗,可是在这样丰盛、隆重的场合我不知道应当怎样或者向哪一位女人讨要,正在犹豫,只听见外公说道:“哎!孩子们,看见没有,你们的哥哥已经吃完一碗了,这是个好兆头,现在你们要像哥哥一样继续吃美味的‘古突’,一定要吃得饱饱的,等你们睡着了,神仙就会到家里来给你们一个一个称重量,谁的重量大,明年谁就是最有福运的孩子了。”

经长辈这样一说,家里的孩子们就争相狂吃起来,我知道这是老人逗哄孩子们的话,于是就借口让最有福运的孩子吃,好留着肚子吃别的美食。家里的欢宴继续着,年轻人竞相在长辈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才艺,这样的乡村农家跨年晚会不知要比电视里的节目美上多少倍呢!

我享受着这样的乡土风情,享受着这样的年俗亲情,这样的年俗真是要比城市里那种枯燥呆板的春节,要亲切、亲近、亲爱……

明年,我一定还跟着双亲,带上最好的、最多的、最美的年货,回老家来过年。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