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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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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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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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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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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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

大年三十上午,我们一家说笑着出门,要赶往乡下的老家过年。

正午时分走进家门,大哥哄着一岁的小孙子,侄子两口子正在用斧头剁碎一只猪大腿,准备煮肉。

远在浙江嘉兴打工的四弟也回家过年来了,他在收拾客厅里的杂物,团圆的喜悦写在一家人的脸上。

喝过茶,一家人寒暄几句,我们一家去上坟,按土族人的说法,年三十上坟,是给老祖宗们拜年。

煨火,泼洒,烧纸,祭酒,叩拜,心中默默祷告。离开祖坟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一些亡故的长者的面影,特别是阿爸阿妈,感觉他俩注视着我们三人离去的背影……

回家过年,回到古老而温馨的习俗里,难忘那些遗传了千百年的传统——

贴钱马

大年三十早上,买来一些黄表纸,有人就开始忙了。从村庙请来了一块木板制作的钱马模板,把一些黄表纸裁成长条形,之后把墨汁抹在钱马牌上,把一张张黄表纸拓上去,一匹马背着一块圆铜钱的钱马就印出来了。今年,女儿涂墨汁,侄子往上拓裁黄表纸,很快,俩人就拓出了几十张。

太阳落山之前,先要在大门、家里门框、柱子上贴上红对联,之后这些钱马就张贴在堂屋里、厨房灶神神位处、牛羊圈门口及四面大墙正中位置。原本空寂荒寒的农家院里有了红对联和黄钱马的装扮,一下子就充满了喜庆的年味。要说的是,贴钱马最早要贴在大门门楣上,说大年三十有人家贴上了钱马,如果有讨债、借东西的人来了,看到人家贴上了钱马,就回转身离去,再不会讨债,也不会借东西。硬去讨债,传说会对自己不利。

团圆饭

太阳落山之时,牛羊入圈,侄儿他们贴好钱马和对联,整个院子里变得亮亮堂堂,加上侄儿在院子里挂上了两盏红灯笼,通上电,喜庆之气一下子驱走了高原冬日的寒凉。

之后,年长者上炕,小辈人坐沙发,年夜饭开始了。

一道道荤素菜摆满桌子的时候,一家人你敬我让,春晚的欢声笑语映衬着今晚的幸福祥和。

大哥说:好好吃,大年三十晚上不能亏个人的嘴。现在生活好了,大家也不稀罕鸡鸭鱼肉了,大年夜团圆是目的,吃喝只是点缀。

看着满桌子的吃食几乎没动,我和大哥的话题回到了从前。女儿说:你们又要忆苦思甜了。然而我们不得不回忆——生活困难时期,那时的人们遇到一次吃饱喝足的机会,喜欢说:今儿个吃成大年三十晚上了。意思是好好吃了一顿。

吃喝了一些,侄子端上酒杯,长幼有序依次敬酒。

大年夜,让青稞酒飘香,让亲情开花;白天路遇乡邻,他们说:回家过年好。他们的话寓意深远,我年年回家过年。

接神

夜里十二点,大哥下炕了。

大哥是一家之主,此时他洗手净口,之后找来一个大铝盆,里面放上几种粮食,柏树叶,熏香,醋,然后倒进半盆开水,此时铝盆里沸水翻滚,混合着醋、柏树叶的味道,最后把烧红的三块石头放进盆里。大哥开始抬着驱邪的大铝盆一间房一间房熏燎着,这就是用“醋坛石”净房驱邪,也就是“打醋坛”。

之后是接神仪式。大哥到大门上,把门开合三次,用土族人吉祥的数字迎接神佛;之后把13个敬神的“盘”(馒头)供奉在堂屋的供桌上,每个“盘”上用牙签插上一个红枣,点燃酥油灯,在院中花园的桑炉里煨上桑,大哥带领一家人叩头祷告,也就是恭请各路神佛到家里,和黑头凡人们一起过年。

神佛领受了凡夫俗子们的桑烟、酥油灯、“盘”这些供品,我们相信他们一定会保佑天下苍生。

正月十五吃麦仁

说到我们土族人过元宵节,又不同于别的民族了。我们在这一天要吃猪头麦仁饭,到了晚上要送神,之后要跳魔火,转安召。

还是先说土族正月十五吃猪头麦仁饭吧。

十五早上,娃娃们跑到邻村看社火去了,媳妇把猪头猪蹄放锅里煮两三个小时,看到锅里的猪头熟了,猪蹄也皮软筋松了,再把头天准备好的麦仁倒进去,放一些调味品,又用慢火炖烧两个多小时。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娃娃们走进家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弥漫着肉香,麦仁香。

土族人家麦仁的制作工艺有些古老和笨拙,但饱含着劳作的欣悦和汗水,是手工加工的纯天然美食。

提前两天把五六斤麦子用温水泡湿晾出水,之后拿到外面放到花园墙上。青藏高原,正月里还是很冷,一晚上,泡湿的麦子被冻得晶莹透亮。

第二天早上,男人们拿上比较锐利的钢钎,来到门前的河滩里,这里结着厚厚的冰,在冰上用钢钎打一个能装进二斤麦子的小冰坑,放进冻麦子,然后用木榔头用力均匀地慢慢击打,一下下敲打下麦子皮。如此两三个来回,耗时两个小时之多,麦仁做出来了,加上燎好的猪头猪蹄,就可以烧麦仁饭了。

家里喂猪,用的是麸皮、豆饲料、油渣,这样的肉真正纯天然;用自家种的麦子手工敲打出来的麦仁也是纯天然食品;就是唯一作为佐料的酸菜也是自家种的大白菜,是侄媳妇亲手腌的——这一切美味,都带着大地的芬芳,因而让人在唇齿间留下了那份永不褪色的清香。

正月十五,土族人习惯把姑娘女婿请到家里吃猪头肉,喝麦仁饭。亲戚们到来,先是端上焜锅馍,倒上奶茶,大家互让着吃喝一点;之后端上切碎的猪头肉、猪蹄、猪耳朵,两个碟子里倒上醋,拌上清油炝的辣面,大家蘸着辣醋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肉。

两大碟腌酸菜上桌,我们知道吃麦仁的时候到了,小孩子们就会主动跑进厨房,帮厨房里的女人端碗。

想当年,我们都有自己的小木碗,阿妈给我们每人盛好一碗。那时候缺吃少穿,也许是阿妈做的麦仁饭太好吃,端上小木碗的时候,我们兄妹们顾不上大人,让阿妈一趟趟给亲戚们端碗,我们自顾自吃起来,端着小木碗来回至少三趟,最后抚摸着肚皮比着谁的肚子圆。

吃过麦仁饭,也就到了下午四五时,大哥拿出自家酿的青稞酒,也就是土族人自称为“都拉斯”的青稞低度酒,招呼我和弟弟,陪着亲戚们喝酒。

送神跳魔火

太阳落山的时候,心急的娃娃们从家里的草垛上撕出一些麦草,用背篼背到大门口或者门外的旱场上,或三,或五,单数形式,直直地排成一长绺堆放好。

看到娃娃们准备好了麦草堆,大哥就会下炕,这时候有一个重要的仪式要他去完成,这就是正月十五晚上的送神。

大年三十晚上,土族人家要举行接神仪式,之后天天煨桑拜神,让各路神佛和大家一起过年;到了十五晚上,土族人家撤去所有献供,煨桑送神,表示喜庆的过年将要结束。

大哥净手漱口,因为刚才喝酒吃肉了,带着酒肉味举行宗教祭祀仪式,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之后,大哥在中宫的煨桑炉上放一把牛粪火,上面放上晒干的柏树枝叶,再放一把专门用来煨桑的青稞炒面;这时候,有小孩会从厨房端过来一碗清水,大哥一边念着吉祥经,一边用一根柏树枝蘸着清水向煨好的桑火里泼洒三下,煨桑仪式完成。此时,大哥口中念念有词,祷告着新的一年国泰民安,家庭和睦,五谷丰收,六畜兴旺。

煨桑结束,撤去供在堂屋面柜之上献给神佛的十三个状如馒头的“盘”,之后用一根蜡把贴在家中的钱马全部烧掉,整个送神仪式完成。

此时,夜幕降临,一家人和亲戚一起走出大门。村子里每家每户的门前都燃起了火堆,全家老少老幼有序地从火堆上来回跳三次,意思是把过年拜年出门带来的晦气不洁都消除了,土族人的观念里,火一定能带来光明,还能驱邪消灾。

跳火堆还有一点讲究,就是火种一定要从家里炉灶内的灶火引来火种点燃,不能用身上带着的打火机之类引燃。跳火堆土语叫“哈勒都拉”,翻译过来就是跳魔火。说到“魔火”二字,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写,驱除污秽的一种仪式,应该这样写吧?

说到跳魔火,土族老人们就会给儿孙们讲到一个传说故事:

说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人们违背了苍天“腾格尔”的旨意,苍天发怒,派火神 “嘎勒·普日罕” (火神)在正月十五烧毁所有土族村庄。这时候掌管人间吃喝、居住在人间的“灶爷尼尼”(灶神)正好在天庭,知道消息后灶爷非常着急,便偷偷跑到人间,告诉所有的土族人家:正月十五晚上,人人家家门前放上火堆,大人小孩在火中来回跳跃。当“嘎勒·普日罕”奉命来放火时,从空中看到所有的土族村庄都在燃烧,人们在烈火中挣扎,就回去复命,说已用火刑惩罚了土族人。

就这样,土族人躲过了一场劫难,也留下了正月十五夜里跳魔火的习俗。

来回三次,跳完魔火,麦草没有了火焰,人们把各家门前的余烬聚拢在一起,围着余火跳着欢乐的安召舞,唱着嘹亮的“安召索罗罗”;大家拉起大圆圈,开始新一轮的舞蹈。

安召,最早是一种祭祀舞蹈,将士们出征前女人们用安召欢送;等到凯旋归来,留守在家的老人孩子端着青稞酒,女人们跳着安召迎接。

安召是土族人表达情感的最好载体,唱赞歌,跳安召,加上青稞酒的助兴,整个村子就会变成歌舞的海洋。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