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织锦与青海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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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兰出土淑女对饮织锦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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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兰出土含绶鸟织锦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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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兰出土织锦锦囊。

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传统的北丝绸之路河西走廊由于战乱而常被阻断,这给立国青海,位于东西方要冲的吐谷浑国带来了莫大的机遇。吐谷浑人充分利用地理、语言及熟习东西商情的有利条件,以过境贸易、合伙代理、中介转运、期货囤积、武装护送、向导翻译等多种方式,参与东西方贸易,创建了一条丝绸之道。这条贸易大通道被后世的史学家称为吐谷浑道、河南道,近年来趋于统一,称丝绸之路青海道,它与河西走廊一样,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

丝绸南道以吐谷浑国中前期国都吐谷浑城(即今香日德镇)和中后期国都伏俟城为中心,贯通东西。东起洛阳西至罗马,东南连建康、益州,西南达拉萨。这是一个巨大的交通网,前后延续了530余年。

这条文明古道,史书的记载甚多,更有众多出土文物为佐证。就以出自都兰古墓群的文物而言,有大批出自南北朝至唐代的丝绸,其数量多,品类繁,图案美,工艺精,难以细表。其中有出自中原内地的,也有来自中西亚地区的。这些丝绸诠释着丝绸之路青海道昔日的辉煌。丝绸文物多数已进入国内外博物馆或载入各种文献,但尚有一部分保存在收藏家手中,大多秘而不宣。有藏家邀我看看,一看就入了眼,这是一种千年等一回的缘分和欣喜。现选几件波斯织锦作点评,与读者共饗。

波斯织锦淑女对饮纹残片

这件丝绸残片长14厘米,宽13厘米。图纹为两位淑女,二人身穿束腰长裙,排扣致密,秀发飘逸自然,面如满月,眉目传情,手举斟满酒的高脚杯祝酒对饮,其情融融。中间是一个有盖有刻度的大酒瓶。按人的身段相比推算,此瓶高约60厘米,宽约35厘米,属特大号的洋酒瓶,暗示二位饮者是酒量高且十分富有。(图一)

这幅丝绸十分珍贵。残片的上部织有喻示着神圣、富贵、吉庆的波斯锦特有的联珠纹。图案中那个似为玻璃质的大酒瓶和那高脚杯,都是西亚或欧洲的器物。由此可以判定,图中淑女是波斯贵族。需要强调的一点是,至今保存在中国、日本、俄国等博物馆中的古丝绸制品中,均未发现织有与酒有关的纹饰图案。作为反映的饮酒习俗的图纹,这是迄今发现的古代丝绸图案中的唯一一件。这件残片诞生的准确年代需经碳14测定,但与吐鲁番和柴达木出土的古代丝绸相对比,其大致年代应在盛唐时期。

据记载,早在西周初期,中国丝绸就已传到埃及。其后埃及、罗马、希腊的法老、国王们以及上流社会无不对中国丝绸青眼相看。称中国为“赛里斯”(丝国)。按罗马史学家的记载,到公元4世纪时,丝绸已从贵族专用品成为社会化的商品,走进寻常百姓家。

由于市场需求巨大,催生了中西亚丝绸业的兴起。到5世纪时,罗马属下的叙利亚等地已开始引进中国的技术生产丝绸。其中又以波斯国一枝独秀。他们将汉文化和波斯文化有机融合,发展成为富有民族地方色彩的波斯织锦,在南北朝后期到隋唐时期名闻四域。其织法、设色、图纹无不来自中国又有别于中国丝绸。主要特点是厚重结实,图案奇秘生动,将阿拉伯人的几何元素融入图案。图案有动物、人物、神祇、花鸟等,常以成双成对的方式表现,并以联珠纹圈之。

对饮图中的酒俗、酒具等图案,都是来自中西亚或远至西方。其织法、设色都是中国和波斯的融合。但是,波斯的织工们为什么要把淑女饮酒作为主题织入锦中,然后做为商品输送到中国呢?这个问题尚难准确回答。也许,当时的吐谷浑人饮酒之风甚盛,这可从德令哈出土棺板画中得到佐证,图中有贵族野宴饮酒,有人“吃硬”(醉倒)而当场“道谢”(呕吐),引来坐上位的同伴用责备的眼光看他,十分生动。因此,从此图中可知当时的酒及酒具也是丝绸之路上的大宗商品之一。而且,我还认为这幅饮酒图有可能是一则商品广告,果如是,则这幅丝绸残片就是中国留存的最早的酒与酒具的广告实物了。

国王是有翼天使的化身

都兰古墓出土的波斯织锦上织入了波斯人的信仰和神祇。由于年代久远,难于把握残片上所反映波斯文化的历史全貌,只能作一些初步的探索,以加深人们对丝绸之路青海道的认知。

这幅波斯织锦的残片宽11厘米,长16厘米。纹图是一似鸟似人的形象。鸟人头戴华丽的王冠,前额和硕大的鼻子特别突出,加深了似鸟的印象。舌从口中吐出,神态庄重诡异;脖子和前胸饱满有力,与线条优美的大尾巴,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鸟人。头部和前胸均由高贵的联纹珠环护,并在脖子后结成一个巨大的联珠纹花束。鸟背和翅膀铺满富丽而神秘的花纹。整个鸟人由一个更大的联珠纹圈定。此图给人一种王者如鸟凌空,或雄踞在圣山之顶的奇秘感受。(图二)

这幅织锦残片所描绘的正是一位古波斯王者。这幅织锦上鸟形化了的王者,是古波斯艺术中广泛出现的象征着王权至上的含绶鸟,也就是由有翼天使演变成了某位古代波斯国王的形象。

这种象征王权的艺术表达形式来源甚古。早在波斯帝国的创始者大流士王(公元前552-486年)平定四方后,立了一通巨大的石碑,碑文记述了大流士的盖世武功,中间刻绘一位手中捧着象征王冠的有翼天使,反映了波斯人王权神授的观念。据史学者言午考评:“这种神授王冠的图案,在帕提亚(安息)以后频繁出现。图中的有翼天使也逐渐变成了鸟。并具备了两个共有的特点。其一,含绶鸟颈后的绶带与现世中王冠的绶带相同。在安息诸王的货币上,均出现国王戴冠的肖象,冠后都毫无例外地饰这种绶带。萨珊王朝完全继承了这种传统,不仅在钱币上,岩画上加以体现,而且在波斯王阿尔达希尔二世(379-383年)、在密特拉神、奥玛兹特神的岩刻画中,其冠戴图像都饰以联珠带纹饰;其二,将象征性的鸟翼安置在王冠上。波斯诸王如巴拉木二世、奥尔玛兹德二世,巴拉木六世、车斯老二世等的钱币上,都绘以此类图案。”

本文所述的织锦残片,其图案与上述两个特点高度吻合,只是很难断定图中这位波斯王的尊姓大名,只好有待来日。顺便说一句,图中这位国王的舌头被用几何线条表现,这可能也是即定的程式。凸显这位国王口出天宽,言出法随,具有至高的话语权。另外,按波斯的神话传说,鹅鸟是死者灵魂的住处和象征,也是灵魂的搬运者。进而延伸为帝王不朽的荣光和幸运之神。残片中的鸟极像一只鹅。

总之,这片小小的织锦承载着遥远的波斯国厚重的人文历史,经千百年默默无闻的岁月,突然又在都兰这片热土上骤然问世,现身说法,倾诉着丝绸之路青海道上的悠悠岁月,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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