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走古道的女儿家……

——“聚焦丝绸之路南亚廊道”大型专题报道之一

她是谁?她来自哪里?是怎样的变故,让她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丝绸之路南亚廊道上寂寞古城的深处?如今,简陋墓冢中零星的文物,只能还原她一星半点的生命讯息,却再也无法复制出她青春的温度,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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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曲古城遗址  图片由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海南藏族自治州兴海县唐乃亥乡的龙曲河畔,一座古城已矗立了近千年的光阴,没有人知道它最初的主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它黄土夯筑的残垣断壁和古城中的萋萋荒草,究竟埋葬了多少传奇。记忆消失了,甚至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这座古城也不曾留下半点供人凭吊的蛛丝马迹。这是一座寂寞的城池。

古道上的城池

李智信先生,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一次考古发掘,让他与这座古城结下了不解之缘。

“因为古城坐落在龙曲河畔,考古工作者就将其称为龙曲古城。”李智信先生说:“我们最初怀疑古城修建于唐朝,可是考古发掘却推翻了我们最初的猜想。”

考古发掘工作,首先是从城内开始的,可是除了发现少量的房屋遗迹外,考古队员们几乎一无所获,时光夺去了太多能够印证古城身份的印记。

李智信先生之所以怀疑龙曲古城是一座唐城,首先是因为这座古城坐落在唐蕃古道上,唐蕃古道正是丝绸之路南亚廊道重要的一段。可是,在日后几天的考古发掘活动中,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座古城可能是一座宋城。

在离龙曲古城不远处,一段古道的遗痕映入了考古队员的眼帘。

齐膝的荒草掩盖了古道曾经的辉煌,可是古道上依稀的车辙还在,深切进古道泥土中的车辙,记录了古道上车水马龙的过往。

李智信先生说:“已发现的这段古道,是由河卡通往大河坝的,因为没有太多的历史记录和相关文物,我们至今仍无法判断古道的年代。”

是古道上的驿站,还是曾经捍卫古道的军营?龙曲古城的身份之谜,困扰着考古队员。

一抹香魂荒草中

发掘仍在继续。

有一天,考古队员们小心翼翼地启开了龙曲古城中一块稍高于地面的草皮,一具骸骨出现在了考古队员的视野中。

这是一具年代久远的女性骨殖,纤细的骨骼中,保留着逝者的生命讯息。

“她去世时很年轻,属于自然死亡。浅埋葬。”李智信先生说。

一把带柄的铜镜放置在尸骨的一侧。这是逝者为数不多的陪葬品中的一件。铜镜虽然已经残缺破损,可是李智信先生和队员们根据铜镜的样式和铜镜上的花纹判断出这是一件宋朝的文物。

“时代特征很明显。”李智信先生说。

一件精美的刺绣制品摆放在骨殖的另一侧。绣品呈长方形,底色为黑色,绣品内容是花鸟图。

“从绣品上的内容来看,这显然是一件来自中国北方汉文化区的艺术作品,花鸟的形象和今天流行在中国北方民间的刺绣形象十分接近。”李智信先生说。

民间、铜镜、汉式刺绣……将这几个关键词连缀在一起,绣品主人的身份便引起了考古队员们的猜想——她有可能是一位来自中国北方的汉家女子。

“宋朝时的兴海处于少数民族部族割据地带,一位身携铜镜和汉式刺绣的女子在这一地域出现,至少说明丝绸之路南亚廊道民间交流的频繁。”李智信先生说。

没有装殓的尸骨

宋朝时,汉族已然形成了有着固定模式和规制的棺椁装殓的丧葬习俗,可是龙曲古城中发现的这位年轻女性骨殖,却是没有任何葬具的“裸葬”。

是丝绸之路南亚廊道上的奔波劳顿,猝然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以至于让她的同伴来不及寻找到装殓之物,便将她孤零零地埋葬在了异域他乡的草原深处,还是久居此地,突然离世,仓促下葬?一切不得而知。

李智信先生告诉我们,将墓葬修建在城池中的现象,在历年来青海地区的考古挖掘中十分少见,他根据这名年轻女子的埋葬情况分析,她下葬时,龙曲古城可能早已废弃或是即将废弃。

是什么原因让这座古城被人们废弃,并最终成为了这位远离故乡的汉家女子的墓地?当年的龙曲人又到了哪里?每一次考古的发现在回答了诸多疑问时,也会将新的课题摆在人们的面前,这或许就是令许多人痴迷于考古的原因所在。

坍塌的庙宇

为了寻找到能印证龙曲古城历史和这位女子与古城关系的证据,考古队员们将目光聚焦在了古城外更为广袤的地域,他们很快在龙曲古城不远处的一个土堆里,发现了一座庙宇的遗迹。

“庙宇建在一处高台上,是青海地区普遍存在的建筑习俗,这样的建筑模式成为了我们判断建筑物用途的一个重要依据。”李智信先生说。

考古队员们发现的这处庙宇遗迹位于龙曲河的一级台地上,庙宇的主体建筑由一座主殿和主殿左右两侧相对而建的厢房组成。

“殿房是土坯垒砌的。”李智信先生说。“土坯墙上下垒砌的方法不一样,我们依此判断,主殿曾被二次重筑过,因为缺乏相关资料和文物佐证,重筑的原因和年代都有待考证。”

两排厢房的建筑年代与主殿修建的年代相仿,从建筑格式来看,厢房最初的用途是供人居住,奇怪的是,当考古队员们在对厢房进行更为细致的发掘时,却发现厢房的门是被土坯堵住的。

“由此看来,主殿重筑后,两侧的厢房就已改变了用途。”李智信先生说。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主殿前的院落中,考古队员们还发现了一些散乱的人骨,李智信依据这些人骨的状态判断,寺院中似乎曾发生过战争。考古队员们因此怀疑,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摧毁了城边的这座寺院。

千古之谜

这座在战火中被摧毁的庙宇和古城中早逝的汉家女,极易让人产生诸多联想,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李智信先生说:“骨殖旁具有鲜明的汉族风格的宋朝绣片和铜镜是一个孤证,只能证明它曾经主人的身份,以及当时汉地和少数民族聚居区民间交流的状况,却说明不了墓主人的死因。”

绣片的出土虽然提供的历史讯息十分有限,可是通过这些历史讯息,考古工作者还是依稀还原出了墓主人近千年前的生活面貌。

“虽然身居少数民族聚居区,可是墓主人仍执汉镜,携汉式绣片,说明她生前依旧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李智信先生说。

文明正是在这样的尊重之中,走向了繁荣。

是商旅,是访客,还是客居他乡的故人?透过绣片绵密的针脚,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行走在丝绸之路南亚廊道上对汉族文化情有独钟的多情女子执着的背影;

是洗礼,是铸练,还是文明交流的一种特殊方式,透过古城庙宇的那场战争,我们感受到的是丝绸之路南亚走廊上文明交流的艰辛和古道历史的跌宕。

一座古城与一抹葬身古城的香魂,敲响了丝绸之路南亚廊道的千年心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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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绣片(资料图片)

责编:刘海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