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加:于温热处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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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鹏

隆冬时节,我自民和杏儿乡出发,去造访化隆回族自治县的藏乡——塔加。

车子沿峡谷行驶,峡谷两旁是明显的丹霞地貌,但见群峰如林,疏密相生。向阳处颜色更是艳丽,万物静默,只有风声在耳畔鸣叫……

时令虽已寒冬,一路草木萧瑟,但阳光尚好,一路跟随我们跳跃。

据说多年以前,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千年松柏直指云霄,还有云杉及桦树等,长势也很茂盛。但到后来,森林被修整成梯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形状,分给村民,远远看去,也是好看。好看的田里堆着一堆堆间隔距离相等的土灰,按孩子的话说,就像是地里长出的土蘑菇。

公路车辆极少,路旁青杨排列如卫士,阳光从树枝间洒下,光影斑驳。转过一个弯,兀地就遇到大群牛羊,它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将头抬起来,安详地打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并试图用自己的鼻子去感知它的气味。

羊是山羊,还未被剪去羊毛,看上去像是穿了颜色陈旧的土色裙子,下摆在微风里摆来摆去。它们俏皮地扭头看我,或好奇,或抵触。牧人手提鞭子,挺拔伟岸,阳光聚拢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使脸上的褶皱更加明显。

山路崎岖,极不好走。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从这边的山头便可看见另一座山头,而我们行驶的公路就在山林间穿行,从左边穿行到右边,又从右边穿行到左边。山林间,低矮的灌木脱去枝叶裸露在山风里,此时,阳光洒下金辉,将小灌木笼罩在光晕里。

塔加村是目前为数不多且保存相对完整的传统村落之一,村民自称是一千多年前吐蕃军队的后裔。当年,先祖阿米仁青加作为吐蕃大将,绕道今新疆地区,赶着500峰骆驼,浩浩荡荡开到现在的塔加地区驻守。从此,扎根此地,繁衍生息。据说,阿米仁青加生有三个儿子,分别是今天化隆塔加乡塔加村、白家集村和尕洞村的祖先。这个传说似乎也印证了史书所记载的“今天生活在化隆境内的藏族,应为古羌人各部与吐蕃人相互融合、相互同化,逐渐成为具有共同语言、共同文化心理素质的藏族这一民族共同体的。”

所以,当看到友人照片上安静的塔加的样子,我便怦然心动,忍不住前往。

车辆沿傍山的公路蜿蜒行驶,转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弯,看见一幅悬挂在半空中的吊牌,上面醒目写着:探秘藏庄百年营地。于是内心雀跃,豁然开朗,心想,终于找寻到许久以来一直想找寻的地方。

路遇一个独自行走的“阿什姐”(大概是嫂子的意思),我将车停下,问她要不要坐上来。她用头巾遮住半个面孔,只看得到她如星月般的眼睛,甚是明媚。她说:“噶真切”(汉语中谢谢的意思)。我和她的交流很有难度,我想知道的一些情况也无从问起。最后征得她的同意,为她拍了一张照片,只是她依然只露出眼睛,但就这一双眼睛足以让人过目不忘,印象深刻!

在半山腰,遇到几只驴子悠闲路过,其中两只的头顶扎着醒目的蝴蝶结,楚楚动人。然后看到更多的骡子和驴从土路上走过,如将军,如士兵,目不斜视。

村口遇到三位正在用驴驮水的“阿什姐”,坐在车里的“阿什姐”探出头去和她们打招呼,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而我一脸茫然,只顾着看她们脸上的表情。

后来得知她们驮水的那个泉眼叫“霞曲”,“霞曲”乃藏语,意为鸟鸣泉,此泉位于塔加二村中部路边,之所以称之为“鸟鸣泉”,是因为泉水在春天布谷鸟叫时会潺潺流出。还有一个叫“宙曲”的泉眼,据说只有到响雷的季节才能涌出。塔加村民每年都会在这两处泉眼举行隆重的祈雨仪式,祭祀水神,祈祷风调雨顺。仪式除了村民还有僧人参加,据说非常灵验。

别过路遇的“阿什姐”,我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此时阳光越过山头,已在树梢。远远看去,错落有致的民居一家连着一家,每家每户的墙面上都有白色涂料刷出的不同形状的图案,每一张图案都很传神,远看似女性舞动裙裾,近看又似男性拿着枪矛。后来有年长者通过年轻人的翻译,告诉我此风俗从祖先身上传承至今,说墙面上的图案可抵御疾病以及各种不祥物。再看白色的图案,多是用石灰水画出来的,想想石灰水有杀毒解疾功能,似乎也是懂了他们的良苦用心。

连着村庄的道路很狭窄,仅能通过一辆车。我将车停在低洼处相对开阔的地方,举头仰望,瞬间被震撼。

实际上,塔加村的选址很讲究,当地人称之为“布达拉式”的建筑风格。但见村庄依山而建,呈梯状递升,巷道众多,多以石板、石子铺就。沿石子路上行,看到玛尼堆和巨大的转经筒。气喘吁吁爬上村子高处,再回头往下看,紧挨着的民居依靠成密不透风的墙体,墙体底部已长进泥土里。此时,阳光抵达转经筒顶部,光芒纷披散开,折射出耀眼的金色,系在大转经筒四角的铃铛“叮咚”作响,铃声深邃而悠远,被猎猎作响的山风带着走过千山万水……

再往里走,看见每家每户门口堆积着小山般的柴火。那些柴火许是堆积了很久,感觉已成木炭,乌黑而发亮。很多年前,印象中就有塔加的藏族人背着柴火在甘肃积石山县的街头以物易物,换取所需用品。时间过去那么久,我依然对这些堆积在门口如小山般的柴火生出敬意。或许,他们再也用不着用柴火取暖煮茶,但看着眼前的柴火,也会生出些许安全感。或者,那些陈旧的颜色亦可将他们的记忆带至从前,那时,燃起柴火可阻挡野兽进攻;燃起柴火,悬空吊起的铜锅里就有清香四溢的奶茶,那些古老得留下陈旧色彩的记忆往往会让人从心底留恋,甚至会生出一些隐约的疼痛来……

塔加村保存相对完好的民居有近20处,据说有的已过了数百年。村民门口雕刻精细的拴马桩,似乎可见当年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院墙为全石墙,底部宽约1.5米至2米,宽底窄顶,高一般为4米至5米。墙内房屋为二层木楼,呈四合院式,俯瞰像内地天井,上层住人,下层为牲畜圈和杂用房。传统房屋窗户较小,这与当地历史上的早期防御功能有关,楼顶为平顶,供瞭望、晾晒东西之用。

正午的阳光有了温度,落在正上方的石墙上,似乎每一块石头都在阳光下微笑。我在巷道边上遇到一位晒太阳的老人,她靠着墙根,手握念珠。我将放在车里的橙子拿给她,她说:“噶真切”。她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一句都听不懂。在她身后,有一头驴子正在安静地吃着麦草,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陌生的我们。

路边,一只猫悄无声息走过,两只乌鸦在路中央打架,一位年长的女性背着一桶水弓着身从巷道对面走来。我拿橙子给她,她依然说着“噶真切”。但她会说磕磕绊绊的汉语,她说:“家里走”。

我跟着她走进她的家园,顺着木梯上到顶层,看到年幼的孩子捂着被子坐在炕上。她看见陌生人,顺势捂住自己的脸,背过身去。我看到回廊栏杆和墙裙上颜色陈旧的花鸟雕刻,图案精美,雕工精细。阳光从木窗里斜刺进来,落在一只酣睡的猫身上,光束中有细微的粉尘在游走。下层有女性在给羊喂草,羊在大声地嚷嚷。旁边的小屋里堆满了牛粪,牛粪发出清香味道。

塔加人世居此地,他们认为这里的每一座高山、每一眼清泉都是造物主的馈赠,因此,千百年来,他们和自然万物平静相处,山林里有着他们的羊群和骡马,村舍周边的土地里会种植少量的青稞和洋芋。

此行,有幸目睹传统民居带给我们的视觉冲击,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传统的爱护和坚守。在这里,他们是他们村落的主人,动物是这里的主人,树木是这里的主人。大地是大地,河流是河流,蔚蓝苍穹的太阳正在一丝不苟地洒下光辉!

告别塔加村庄,车往白家集方向,在距离塔加大约五、六公里处的平坦地里,国家易地搬迁的项目正在实施,新建的房屋轮廓已见雏形,而早已修好的校园里,已经传来琅琅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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