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黄南

  83岁的父亲自上世纪50年代末,从出生长大的浙江来到青海后,已经在此生活了近六十年,人生的大半辈子留在了青海。他在青海工作,在青海娶妻生子,青海成为他前世的故土,今生的依恋。

  从我记事时起,父亲就是黄南公路段一名普通的养护工人,我印象里年轻时的他,始终是一副穿着灰蓝色工作服、戴着草帽、推着架子车,或者肩膀上扛着洋镐、铁锨在前面走着的一个背影。

  父亲住在道班上,工作很辛苦,一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因此能见到他的时候也并不是很多。记得父亲曾带我去过他当时所在的同仁工区古浪提道班,每天清晨,父亲就会和工友们推着架子车去路上干活。那时候条件很艰苦,洋镐、铁锨、架子车、扫把是仅有的劳动工具。每个道班有五六个人,负责养护十公里的沙土路面,父亲他们要用洋镐和铁锨一点一点地清理边沟,修整路基,把路面上因为塌方或者泥石流滚落下来的碎石和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以确保路面的平整和安全。因为每天都要在这十公里的范围内工作,父亲常常不能回去吃午饭,他和工友们的午餐就是简单的茶水就馍馍,吃完休息一会儿就接着干下午的工作,等到夕阳落山了,才能再推着架子车走回道班,吃上一顿米饭炒菜或者面片……

  每到夏季,父亲所在道班养护范围内的隆务峡常发生塌方,山体滑坡下来的土石方会阻断交通,一两天不通车是常有的事情,公路段就会组织人力加班加点地干活清理路面,经常会到了深夜还在塌方区工作,直到公路顺利打通……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是他们的写照。

  父亲的故乡在浙江义乌,每三年一次的探亲假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这时候他总会弃我们而不顾,独自奔往千里外的故乡去看望祖父母。那时候,绿皮火车走得很慢,已经记不清是三天两夜还是两天三夜的行程了,父亲只坐得起火车上的硬座,而且他还要看护好自己的一只浅灰色的大旅行包和一个从老家挑回来的上面写了名字的竹筐。

  旅行包里,一定会装着几床杭州被面,是公路段的同事们托父亲从杭州带回的,绿色和红色的高档织锦缎被面就这样经父亲的辛苦跋涉进入大院里的青海人家。旅行包里,一定还有一些来自江南的食品,甘蔗会被削成一节一节的,装入一个铁皮箱子带回来。奶奶亲自做的麻糖,也会随着父亲一路走来,被我们迫不及待地消灭掉。竹筐里一定还装着用稻草捆扎好的义乌米粉,煮着吃炒着吃都很美味……父亲就这样用竹竿挑着行李和竹筐,从西到东,再从南至北,三年一盼,不辞劳苦。竹筐里挑回没见过面的祖父母对我们几个孩子的牵挂,也挑着工作于青海的父亲对故乡、对义乌那个遥远的小村落的思念……

  1989年,在工龄满30年之后,父亲告别他的养护生涯去了西宁居住,这时候父亲已经没有离开青海回归故乡的愿望了,甚至已经开始不习惯南方的生活。

  工作中,每当车过尖扎、同仁、泽库、河南,我都能在路边看到身着橘红色工作服的养护工人,他们手里拿着铁锨,在大太阳下辛苦地工作。这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父亲以及千千万万像父亲这样的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们响应国家号召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来到青海,为西部边陲的建设贡献出自己毕生的精力,成为那个年代“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典型代表。记得父亲当年有许多来自浙江、上海、湖南、河南、甘肃、山东等地的同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虽然已经离开青海回到内地,但他们的青春记忆却永远停留在了青海的高天厚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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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路工人 资料图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