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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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被风剪碎、在田野上生动摇曳的油菜花时,我会更多地想到父亲平凡的微笑和母亲细密的絮语。

油菜花,这种遍布大江南北、如芸芸众生般普通而卑微的植物,风中摇曳的姿态,像极了摇头晃脑背书的不求甚解的幼童,背着背着就出成果了。无论是观景的需要,还是餐桌上的菜色指数,都可用“秀色可餐”来概括,它是粮油里的花,花中的油。独特的作物,决定了不事张扬的性格,像所有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和爱,把握着俗世的命脉。单看一枝半棵,除了头顶着的那一抹黄,普通得像塬上胡乱长着的野草,单调而平庸。

但随着种植面积的扩大与范围之广泛,明黄的色泽就成了气候。

钴蓝晴空映衬下的油菜花,用无数卑微生命在极力怒放,不仅验证着美学原理的经典,而且随意成就了“千里画卷”,“百里花海”的作物传奇:怒放。像父亲的熏陶,像母亲的鼓励和教养,有一股绵长的力量,而儿女成人是迟早的事。

田家有句俗语,常用来比喻女孩的命运:菜籽的种,丫头的命。说的是女孩的命运就像秋后成熟的菜籽,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生根,运气的好坏和以后的命运,全仰仗所依赖的土壤和风的兴头。土壤的肥瘦决定了秋后的成色,风的兴头注定了种子的机遇。菜籽虽然耐活 ,但记忆中,贫瘠的地里,菜籽身高尺许,有的还高不盈尺,且长得稀稀拉拉,年成好还能结几个籽荚,在风中颤抖,羸弱得实在经不起秋风打扫。如遇天旱,秋后只等着收一把草了。而若遇上肥沃的土壤,又逢丰年,菜籽的命运,又得改写了。茁壮肥嫩的茎秆,繁密的菜荚,饱满的籽粒,谁能忍心它在太阳的炙烤下,情不自禁地将朱玉般的颗粒,尽数回报于土地收藏?于是便有了一幅幅和秋风抢收,在秋老虎口里夺食的热火朝天的劳作图。颗粒归仓,这自古以来农人从心底里憧憬的生动活泼的画,实在是种子、雨水、养料、太阳以及与土壤合作的杰作——这多像一个人的成长与成材啊!

菜籽的命运,让我有意无意地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场大规模的全民饥饿记忆和今天人的机遇、命运联系起来,但更多地,是联想到女子的命运而心生怜悯。

别的不说,就说母亲。虽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是出自小资家庭,一个天资聪慧,在小城里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细女子,要不是赶上大饥荒的年代和外祖母意外病逝的变故,断然不会荒废自己,以至于只识字不会断文。后又因举家下放农村,荒芜了大好青春,做了一生不安分却守己、集女红与教养于一身而有别于村妇的农妇,而骨子里那颗向往知识、尊师重教的心一直勃勃不息,成为她至今衡量一个人能否出息和人品优劣的准绳。

父亲还在村里教书的时候,正是我们的童年。家里常年订有《少儿报》《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有时还有《农民画报》。母亲劳作之余,也跟着我们识字,日子长了,竟能经常看《儿童文学》了。后来生弟弟坐月子时,父亲学校的朋友,拿给父亲一套连环画让母亲看。父亲说,人家已在看我的《薛仁贵征西》。这件事虽小,却让父亲在朋友面前多少充满了自得和荣光。

母亲一生相夫教子,自我成长,与教书又酷爱字画的父亲相扶相随,将我们姐弟四人一个个艰难送出小村,送向求学和求职之路。

母亲的自我成长和父亲的耳濡目染,是母亲这颗菜籽得以茁壮的营养,是她的土壤。

我的大姨就不同了。有外祖父母的庇荫和呵护,嫁与小城家境殷实人家,一辈子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绫罗绸缎加绣花鞋的日子,守着一份家业和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儿,人既貌美又封建,到终老落得儿女无知无识,如落红凋零,如萍无依。

最让人慨叹的该是小姨了。一样幼年丧母,虽有姥爷疼爱,但终不及母爱慈养,养成了叛逆无羁信马由缰的性格。情窦初开时,自定终身,远离故土漂泊他乡,到儿女成行时,却抛家弃子,离开世俗温暖,毅然决然遁入空门,一心礼佛,不顾疲累,千山万水持珠化缘,身体留下大碍,过起了青灯黄卷、辛苦修行的日子。

母亲三姊妹中,大姨一生养尊处优,儿女们飘零无依,母亲青春失落,大半生辛劳,老年安逸,小姨少年孤苦,中年优渥,老年清贫。

出自一样家庭,一样的青春美少女, 因为不同的机遇和变故,却有着完全迥异的命运和人生。

我对田家的熟语有种讳莫如深的迷信和警觉,好像稍不留意就中了它的符咒。由此再不敢对应后来的时日。

而事实上,种地的把式,自然人人深谙种子与秋收的秘密,并依据熟透的农事口禅,对应相应的季令与耕作。对于人生,除了见识和经验,并没有华丽的见解。可他们随意逗留于口齿之间的农谚,无意中洞穿了人生的宿命。

就像我身边熟悉的亲友。

有人天生灵性富于才华但时运不佳,如一颗原本饱含生命激情的种子,被命运之风捉弄得失去了滋养生命的养料而终于日渐枯萎。有人从一开始,就落生在无法选择的土壤,生命之树背离了最初的愿望。有人原本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籽,因为上天的格外眷顾,优良的环境和恰当的机遇成就了属于女人的幸福。

油菜花,用一个个朴素而平凡的生命,昭示着千姿百态的人间万象。

人人只知道,婺源的油菜花成就了江西“中国最美乡村”的美称,汉中平原的油菜花一样为关中大地壮景添姿增色。殊不知,青海门源的油菜花,在高铁这个科技事物未闯入之前,早就成为众人趋之若鹜的高原奇葩,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而已。这高原油菜花的朴素和山川的壮美携手联姻成就的“百里花海”的传奇,历经了几世几代不为人知的缄默与奉献?

我的思绪飘到了故乡日月山垭口,飘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汉唐。

烽烟中,跋山涉水路经此地的是从唐都出发的金城文成公主们。

当帝国强大的政治利器指落在小女子的肩头时,女儿的柔弱和温婉,就要无条件地接受政治和异域风沙残酷的磋磨。这对身处繁华的汉家女子,无疑是场身心的强大浩劫,而帝国安宁的歌舞丝竹里,谁能听到漆黑夜里一丝来自胡天幽怨的悲鸣?随遇而安吧!无奈的公主。唯一的出路是,将帝国的机心当作消解人生苦难的良药,把从长安随身带来的耕作纺织技术和医药文化,像菜籽撒播到吐蕃的原野并使之生根、开花、结果。这是政治的铁腕永远不能比拟的柔美情怀。虽然过程有点无心插柳的诙谐,但这并不妨碍政治的圆满:只有教化和美的力量,才能换来长治久安。与帝国的利益相比,公主们的命运又算得了什么?我仿佛从帝王富于心机的微笑里看到了那深藏不露的奸心。

其实公主们不是先驱,早于她们的文姬昭君和诸多朝野后帷的女子,早在几百年前,就已走上一条集个人幽怨和家国情怀的路。要不是后世诗人的妙笔和一曲著名的《胡笳十八拍》,只怕风华绝代的昭君和大名鼎鼎的才女文姬,都做了无名的铺垫。

一样的汉家女,毡房为庐风雪为伴,多深重的怨恨多艰难的岁月都已成烟。要不是琵琶解语,要没有胡笳咏成的古典之殇,那一段小众低沉的历史小插曲,只能默默於灭于大漠胡天。

至此,你还能小觑种子的力量吗?

我由衷地对忍受了这么多年寂寞的门源油菜花,充满了钦佩和敬意。

其实。对于油菜花,我并不陌生。同在高原的我的故乡,也从来不缺乏流金的记忆。无论是湟水岸边零星的抚慰,还是插播于其他作物之间的烂漫;无论是纯农业自然村落里油菜花旖旎的风光,还是日月山药水峡谷与草原的对望,和门源的油菜花相比,都只是小家碧玉的任性点缀,而门源的油菜花,就出落成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我的敬意,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耍花腔。我是想到了几个人和她们做着的事,并做成了事业。能够预见的成色,注定秋后辉煌是指日可待的事。

女性的原野,无论是大家名媛还是柴门小秀,历来就像这百里飘香的油菜花,更像秋后榨出的扑鼻的油香——只有耐得住平凡和寂寞的人,才有和美结缘的可能与能力。

油菜花飘香。当油菜花把一地金黄铺满原野,并浩荡成波澜起伏的芬芳时,我知道,那灿烂的怒放,是送给土地最深情的爱。

对于油菜花,你还能奢求什么呢?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