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博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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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窗户放眼望出去,峨博山活脱脱像一座弥勒,神情高古地端坐在湟水南岸,头顶蓝天,双肩向两边延伸绵延,正敞开了胸怀打坐,显得随意而悠然。

在他宽大的衽席之下,是与之依恋的古朴秀雅的丹城。

一脉清流湟水,含情脉脉地穿城而过,不舍昼夜向东逶迤,不疾不徐。让巍峨的峨博,和湟水北岸的河拉大山隔水相望。

峨博,一座与日月同辉,亘古就有的山峦,不仅悄悄记录着岁月,还静静标志了一方水土的文化地理。

与现在的寂寞端庄相比,以前的峨博山就生动而世俗得多了。更早时候,峨博山根有一座颓败的山城遗址,黄土夯实的土墙,四方四正,里面还住着几家现代的人,人称破城城。至于何时何城,早已不得而知。但人们一提起它,总有人闪烁其词遮遮掩掩地说一些好像少儿不宜的故事,而那些世故的口无遮拦的酒徒常常会得意地说,连破城城都不知道啊?一脸不屑的样子,让皮薄肉嫩的后生好生羡慕。

破城城距离丹城湟源若即若离,又与途经日月山直通海南的交通要道相毗邻,还紧邻村庄,久而久之,这个地处峨博山脚的四通八达的破城,就为一些好色好赌之徒提供了便利。小城里传扬的一些故事,大都出自破城的酝酿和孕育。破城,是峨博丢在山脚的一个老旧的戏匣子。

撂下那些被风撕成残片断章的旧故事,依山而上,可见一条清秀的山间小道藏匿于高高低低的白杨沙棘等高原绿植之中,弯弯曲曲,像散曲里一支小令,或长或短,或端直或斜逸。小道旁,一条小溪陪伴左右。炎炎夏日,一股溪流叮当清脆,给上上下下串亲访友或进城办事的路人,夏天遮个阴凉,冬天解个心荒。行走在这清幽里,上下山的人便于一顿饭的工夫,进城的进城,归家的归家,贪玩的半大孩子,走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师范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大我一岁的七姑,去往我三姑家串亲,就走了一个半天。不是黑刺挂住衣襟,就是被突然起飞的老鸦“嘎”的一声,吓出一身汗。我们又贪玩,听到婉转的鸟叫,惊异半天,碰上娇嫩的水晶晶花又摘几朵,再说说笑笑,唱唱叫叫,打打闹闹。山路上坡下洼,树荫和小溪明灭闪烁,好像故意跟你藏猫猫,到三姑家已是中午时间,一包母亲塞在黄书包里送给三姑的礼物麻饼,成了一堆碎渣。

三姑家在泉儿湾,一个安逸又丰裕的小村,藏匿在峨博山的腰窝里。出门即是山野,大片的原野,包围了村庄,牛羊鸡仔随意放养,而那些山地,这里一弯青稞低头吐芒,那面一片油菜菜花明黄,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再传统不过的农耕生活。傍晚时分,牛羊归圈,哞声悠长,别有一番滋味。山地高寒,青稞油菜籽是当地的主要农作物,但黑土油亮肥沃,三姑人又勤谨,院墙低矮的小院里种满了时令蔬菜,饭桌上一点也不荒凉。奶茶酸奶,韭菜鸡蛋,熬白菜,青稞面鱼,油菜粉条,葱花拉面,几天里,为我这个初次造访的小侄女变着花样。三姑父又幽默和蔼,饭桌上笑语吟吟。晚饭后月明中天,三姑父就拿出心爱的笛子,对月吹笛,一番很陶醉的样子,三姑就打趣了:又显能。三姑父不管不顾,只管笑眯眯地对着自己三个开心的孩子和我们吹笛。和所有山里的夫妻一样,三姑一家真正是过着山里多闲月,农家日月长的日子。

我以为峨博山里只藏了三姑家的一个村子。三姑说,沿山路继续往上或左或右,还有好多村庄,司令台,施家台,黄草湾。我一听信口将早年一首流传于川水地带的童谣唱给三姑:丫头丫头你甭(音bao)害(意“厉害”),你哈给着施家台,施家台的人害,把你顶掉锅盖。说得大家一片哗然。三姑说,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一种言传。

从三姑家门口望去,偶有车辆沿山道盘旋,那是向峨博山顶电视转播差转台运送物资的唯一的一条车道。

车道实在是山里的一道风景。我们去时,正值夏天,山里浓荫蔽日,坐在车道对面的山坡上细看,恰有车辆通过,那车子便在树荫里影影绰绰地晃荡,不由地吸引了人专注的眼神。

冬天荒山秃岭时,那车道呈之字,像一把木工用的折尺,从山底一直生硬地盘旋到山顶,很是单调。劳累间隙,或山里住久了,举头望望沿山的那条车道,莫名地盼望点什么,心底会升起一股莫名的欢喜……

我们吃过饭,到山野里看景吹风的时候,三姑幽幽说出了山里人常有的这种习惯或感受。我只知道山里的生活,需要一种适时的消遣和调剂,才不至于单调得苦闷。难怪三姑父那么风趣幽默,而他的笛声又那么悠扬清脆,像山间新出的明月。可我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不大可能经常走出山里的女人,这是一种长期劳作被生活蚀骨的寂寞体会。

泉儿湾,那个曾经给我留下过美好记忆的小村,现在怎样了呢?

借重阳登高的旧俗,我想登一次峨博,也好顺道看看当年三姑的小村。

我知道,早几年农村三集中,峨博山上的村子早就从半山腰整体搬迁到山下的新村了,泉儿湾也在此列。没有想到的是,山上自行车训练基地的建成,和西海高速的打通,山路早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沿车道步行,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人烟。好在我有个笨办法,凡是过去有过人烟的地方,都会留有一些华盖茂盛的树木,树木不但是指南针,还是人类生存的记录仪。

依记忆时间推算,一顿饭工夫该到了。果然在有许多棵树木环绕的山湾里,有石垒过的墙体的痕迹,有铁锹錾下的土崖,仔细看,有羊肠小道,草丛里我还看到了小孩的鞋底和横躺的酒瓶。村子被养殖合作社取而代之,人车走近,就从远近处传来声音洪亮的狗吠,不时也有老鸦寂寥的叫声,山里暂时又还原出自然村落最应有的声音。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待在喧嚣的市井,总想那曾经拥有过的片刻宁静,可到了这寂静的山野,没有人烟和鸡鸣狗叫的各种杂沓声,又真切感到了一种遗憾,仿佛一幅没有落款的山居图。路人也少了那种进山问路,渴了讨口水喝,借机闲话桑梓的趣味。草木的气息里终究少了一份温度。

我又犯了呆痴,忘了来意。爬吧,好应了爬山的本意,爱人说。于是我们舍弃了盘山的之字车路,抄了近路,顺着羊肠小道,一路走走停停,仄仄平平。瞭望对面远处的山岭,一岭一岭舍弃的山地梯田,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出原有的界限,从山腰一直到山顶,像一幅幅淡墨勾出的画,层层分割了那些山岭的弧线,天正蓝,远树黄绿苍青相间,青的杨树,黄的沙棘,绿的松枝,天地一片舒朗辽阔,煞是美丽。

想起湘渝陕甘等地山坳里种了几棵作物巴掌大小的山地,和那些一夜偷走收获和土地的笑话,我为故乡深深感到了自豪。

好像并没有费多大的力,就到了峨博山顶。

阳光下,西边我的小城丹城安然祥和。南面从日月山药水峡谷流出的药水河,像一条明灭的细线,一路蜿蜒到丹城汇入湟水。东边西湟高速和109国道与湟水并驾,一路奔腾。

哈哈,一座山,除了我们,再没有步行登高的第三个人。我就是那爬上弥勒肩胛的顽童,在峨博敞开的袍衣里,任山风撇乱一头长发,看山头一角的人间小庙里烟火热闹,经幡猎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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