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铸纳赤台

楔子

一首《西部好儿郎》这样写道:

儿当兵,当到多高多高的地方;

儿的手,能摸到娘看得见的月亮。

娘知道,这里不是杀敌的战场;

儿却说,这里是献身保国的好地方。

……

——谨以此文向“两路”精神的缔造者和奉献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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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插在海拔4030米山巅的这面红旗——敬礼。本报记者 姚斌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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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进在青藏公路上的运输车队。本报记者 姚斌 摄

对于青藏公路,最初的认知源于一篇报告文学——《血祭唐古拉》。

在这条全长1937公里,由青海通往西藏的交通大动脉上,从修筑公路到输送物资再到兵站后勤保障,回顾那令人动魄惊心的69年历程,你会发现,它始终一脉相承着这样一种精神——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顽强拼搏、甘当路石,军民一家、民族团结的“两路”精神。

修建青藏公路的4年中,平均每2.5公里就有一名军人倒下;在通车后的65年中,有300多名汽车兵长眠于雪山冻土之中。

时逢新中国成立70周年,今天,我们再度踏上这条无数前辈用青春、汗水和热血铸就的雪域坦途,从中我们又能找寻到些什么呢?

信念

——纳赤台兵站的精神坐标

4月17日清晨,从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出发,一路向西南行进,我们的目的地是海拔3500米的纳赤台兵站,计划在此停留三天两夜,和战士们同吃同住,听他们讲述发生在兵站的故事。

这一路,从手机中百度出《血祭唐古拉》,让人泪目的一个个情节在眼前跃动——“在演出时,我也看不清他们,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我觉得很奇怪,团部领导为什么要把房子里的电灯关掉呢?专门让我们看不见英雄们的面孔?……直到演出结束后,台下默不作声的英雄们全体起立了。随着灯泡一亮,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竟是一张张龟裂的,比松树皮还要粗糙的面孔!几乎所有人的脸都在一层层地脱着皮屑,如同生了癣疮抑或生了白斑。”

读到这里,我们心中百感交集,于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南北相望的沙松乌拉山和博卡雷克塔格山并肩而行,背后是延绵不绝的座座雪峰,两山之间,宽度不过几公里的峡谷中,滚滚昆仑河水自西向东不息地流淌,把青藏铁路和青藏公路分隔两边。山谷里的风,不时卷起股股沙尘,篷篷簇簇的衰草,倔强地生存在荒芜干涸的大地上。

午后2时30分,在距离格尔木市94公里的纳赤台兵站——那间不足30平方米的会议室里, 34岁的副站长周庆华和15名士官齐整的分坐三排,准备面对面与我们交谈。

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照进屋内,依旧驱散不了高海拔袭人的寒气,在落座寒暄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我们浑身上下便开始发抖。

最初的气氛很是尴尬,肤色黝黑、局促不安的战士们谁都不说话,纷纷把目光投向周庆华。于是,他率先打破僵局,为我们讲述了这样两个故事。

纳赤台兵站的首要职责,是为入藏出藏部队提供后勤保障,作为一名战士,谁不想扛枪,但我们,却成了抡着大铲的“伙头兵”。

兵站的每一名战士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每逢过往的部队在纳赤台兵站休整,在为他们做好晚饭,安排好住宿后,总会有几名战士借着夜色,悄悄溜到一排排战车前,先是来回细细打量,然后把脸贴近窗口,把目光投向里面的各种装置。此刻,他们的内心是自卑的。

同样是兵,为什么自己成了一个抡勺弄铲的“伙头兵”?

那是2015年7月的一天,从头天午后2时直到第二天凌晨6时,纳赤台兵站的战士们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为1000多名演习官兵安排好住宿,做好晚饭和早餐。清晨,他们目送一辆辆战车离开兵站,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

在楼道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红纸,周庆华上前细看,这是一份感谢信,满满两页纸上,写了许多话,有的夸饭菜做得好,有的说下次当面道谢,有的为他们的辛劳点赞……

但当看到“在纳赤台,有一种家的温暖”时,一股暖流从他眼里倾泻而下!

同样是兵,有扛枪的,就会有抡勺的,你们再牛,也要吃我们做的饭,不管是哪种兵,只要干得好,就不会被埋没。直到那一刻,周庆华才感到自己心中的憋屈彻底释然了。

4月的纳赤台,东边的几眼泉和河边枯黄的草滩,算是方圆数十里数得出的风景。

刚刚休完婚假,一级士官崔建广拦不住执拗的妻子,只得带着她上了纳赤台。每天黄昏,我们透过营房2楼的窗口,总能看到小两口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向河边走去,在茫茫戈壁上,蜜月的底色显得如此苍白,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被包裹在寒风中,被无际的莽原幻化成一个点,这里没有如歌的行板,也没有西去的雁阵,甚至连一抹绿色都是渴望而不可得的。

即便如此,崔建广和妻子郝文静的牵手,在纳赤台兵站其他战士的心目中,仍是一种奢侈的甜蜜。

我们曾随口问周庆华,你的妻子来探望过你吗?他苦笑着摇摇头,孩子一岁多了,才见了第一面,到三岁的时候,记得休假回去踏进家门,见到他,儿子惶恐地回头喊道,妈妈,妈妈,手机里的人回来了,周庆华边说边憨厚地笑,但眼眸分明蒙上了一层泪光。

血性

——纳赤台兵站的精神柱石

和我们在会议室聊天的小伙子们,有来自山西的、河北的、四川的、重庆的、贵州的、山东的……兵龄最长的16年,最短的只有3年,不知为什么,这大大小小的战士们,都有一种纳赤台情怀。

20岁的河北保定兵李佳,今年2月被调到部队站部,当了一名业务战士,按说这是一件让大家分外羡慕的事情,“但这小子却天天晚上打电话骚扰我,喊着闹着说一定要调回纳赤台兵站,这不,没过10天,就又回来了,人人都说他有‘病’!” 战友翟璞华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纳赤台兵站的温棚四季如春,墙壁上的青藤和油绿的蔬菜让罕见绿色的兵站生机盎然,坐在休闲区的藤椅上,旁边就是贴着瓷砖的鱼池,里面既有昆仑河里的蛇板鱼,又有观赏的锦鲤,这些锦鲤,都是每年休假或去格尔木轮训的战士们,买来装点鱼池的,这一做法已成了纳赤台兵站一条不成文的惯例。

因为在纳赤台兵站,每名战士每年平均休假仅有50天,这就意味着一年中,他们要在兵站工作生活足足310天,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手机只能用3小时,和家人朋友通通话视视频,便会被班长收走。

常年与戈壁为伍,与风沙作伴,他们都能忍,但在纳赤台,最难忍的就是孤独,照崔建广的话说,战友们相处大都超过了5年,放个屁都能闻出是谁放的。

孤拔高绝的纳赤台兵站对于别人,可能只是一座站,但对于兵站的每一名战士而言,却是一座精神基石。

周庆华将手指向窗外那座黝黑陡峭的大山:“在山顶你们能看到什么?”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我们并没有什么惊异的发现,“你们再仔细瞧瞧。”于是,我们凝神细看,的确,一面米粒般大小的红旗在山顶若隐若现。听战士们说,这面旗在山顶上已整整伫立了10年。

原来,这面旗是有血性的,它是纳赤台兵站——“吃苦不怕苦,缺氧不缺志”的精神柱石。那是4月13日周六早上10时30分,周庆华带着魏强、孙海波、莫龙翔等6名战士,悉心叠好红旗,揣着签字笔,再次登上营房对面这座高度500多米的大山。

因为山顶上的那面旗已被风吹烂,习惯于一走出营房就抬头看看它的战士们,因为看不到那抹红色,如同丢了魂魄,为此,他们必须重新插上一面旗。

尽管周建华一再叮咛爬山时要慢,但战士们依然暗地里较着劲,仅用一个半小时,便爬上了几近垂直的崖壁登顶,山顶的海拔高度是4030米,他们仅逗留了20分钟,因为寒气迅速掏空了他们体内的热气,狂风让大脑开始慢慢失去意识。

下山前,大家在旗上一笔一画地签上名字,然后并肩站成一排,在劲风中,向着红旗——敬礼。

这面旗,是兵站屹立不倒的精神坐标;这面旗,是战士们铁骨铮铮的军人本色;讲述故事的时候,我们分明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泪光,同样,我们的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之前,在兵站荣誉室,屋内的两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牌和锦旗,战士们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面原解放军总后勤部授予的“高原红旗兵站”荣誉称号,除了纳赤台兵站,青海境内其他11座兵站,再未获此殊荣。

这让我们对荣誉有了另外一种理解,在纳赤台兵站,每一名战士执念于这面墙上的种种荣誉,就像营房外,那几颗有着十几年树龄的杨树,这是退伍老兵栽下的,但一代代士兵,精心呵护着他们,如同呵护自己的生命,这是从纳赤台到唐古拉山口近600公里的青藏公路上,你所能看到的仅有的几棵树。

同样,纳赤台兵站的每一名战士视这些荣誉为生命,在他们眼中,这些荣誉不是虚无的,而是实在的,是对高寒孤绝毫不妥协的精神褒奖,是对青藏公路数十年守望的信念回报。

忠诚

——纳赤台兵站的精神归宿

在兵站,战士们情绪的高峰和低谷可以用三个“最”来概括,最渴盼休假,最期盼下格尔木,最厌烦闲而无事。于是,在没有后勤保障任务的时候,他们会想尽法子,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

他们会把所有战士组织起来,两人一组,抬着竹筐,来到昆仑河边捡石头,然后把它们扛回兵站,认真细致地分拣出大小相同,形态各异的昆仑石,然后打好水泥基础,将一粒粒石块染成红色,精心镶嵌出“吃苦不怕苦,缺氧不缺志”这十个大字。

兵站营房后,有这样两条鹅卵石小道,一条通向温棚,一条通向晾衣间,踩在这两条小路上,低下头,你会看见这样八个大字——诚信可靠,诚实守信。

其实,纳赤台兵站整个营区并不大,但处处可见战士们别出心裁的“创意”,一块写着奉献二字的奇石,两排迎宾的杨树,温棚里的常青藤壁,休闲观赏区的绿植与鱼塘…… 在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还要难的纳赤台,在雪峰横亘,戈壁绵延的“生命禁区”,战士们并没有降低精神层面的追求,每一个创意,都像种在他们心里的一棵愿望树,久而久之,它们渐渐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能阻挡寒风,能抵挡孤独,能抗拒命运。

远远看到营房外墙上“纳赤台兵站”这五个如斗般的大字,对行进在青藏公路上的每个人而言,无疑是漫漫长路上可以驻足的港湾,如同漫漫长夜里指引方向的一座灯塔。

那还是在2010年11月的一天,寒风恣意肆虐,冰雪万里尘封,顶着狂风,杂勤班班长张涛涛和战友推着小车,穿过马路去倒垃圾。

对牧人而言,南坡下雪赶羊上北坡,远处,隔着一条大河,一个牧民正驱赶着羊群过桥,不料拥挤的羊群中,有两只落水,羊是牧民的命根子,此刻牧民便顾不上自己的命,眼见他跳下河去捞羊,怕他有闪失,张涛涛急忙丢下小推车,一面让战友去兵站喊人,一面拼命向河边跑去。

11月的昆仑河冰冷刺骨,下了水,一旦大腿抽筋,会要了人的命。

牧人一入水,便被卷入湍急的河流,想都没想,张涛涛也跟着跳进河中去拽他,尽管两人缠在了一起,依然抵挡不住水流的巨大冲击,一路浮浮沉沉向下漂去。

如果不是拎着铁锹,提着绳子的战士们及时赶来,两个人的死——是注定的。

幸运的是,他们获救了!

几天后,一个人和两只羊站在了兵站门口,那个人大声喊叫着,引来一群官兵查探究竟。

待问清来意,战士们都笑了,原来是几天前获救的牧民,赶着羊来报答救命之恩。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羊,我们绝不能收,这会违反纪律。”兵站领导坚辞不受。

“不收羊,我今天不会走。”牧人也是铁了心。

就这样推来搡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令战士们万万没料到的是,牧民一转身,弯腰按住羊,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径直刺进羊脖下的动脉,当刀抽出来的那一刻,殷红的鲜血喷向大地。

战士们惊呆了,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怔了半晌,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一起奔向这个淳朴的牧民,大家紧紧抱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不愿松开……

听完这个故事,透过泪水,眼前战士们的脸,渐渐变得模糊,沉思半晌,我们恍然发现,这座兵站原来是有灵魂的。

是的,纳赤台兵站是有灵魂的。对每一个战士来说,有一天离开部队,会成为他们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悲情,永远是茫茫戈壁的主旋律,肝胆,永远是昆仑祁连恩义相照的战友情。

那一年12月,服役16年的四级士官冀云生转业了,离开的头一天晚上,战友们把酒送别,杯杯一饮而尽……第二天清晨,一支队列,从兵站大门一直排到营房门口,背着背包,一步一步走出营房,冀云生和战友们一个一个握手,战友们一个一个向他敬礼,泪水顺着他们的面颊潸潸流淌,在接受了最后一次敬礼后,他大步走向公路,猛然,他甩掉背包,慢慢转过身,抬头向着纳赤台兵站这5个大字,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走向军车……

记者感言

平凡中的伟大

姚 斌

青藏公路全长1937公里,它始于西宁,止于拉萨。这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平均冰冻期达280天,年平均气温摄氏零下6度,空气中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50%。

自1954年第一批青藏兵站部官兵挺进雪域高原,至今已经整整65年。65年来,就是在这亘古洪荒、人迹罕至、草木不生的雪域戈壁,兵站官兵“饮风含沙无怨言,爬冰卧雪不畏难”,“一生乐作高原兵,世界屋脊唱大风”,他们从事的是“伟大的平凡工作”,却透射出“平凡的伟大事业”。

毫无疑问,“两路”精神,是奋战在“世界屋脊”上数万数百万几代军民共同创造的,体现着中华民族风骨和智慧的精神财富,前辈人创造的精神财富,永远是我们开拓未来的基石。今天,我们着笔于新一代青藏线官兵,是对“两路”精神缔造者与承继者的尊敬:你们献身高原的奋斗精神——青史铭记,昭示未来!

蹲点日记

寄思将军楼

本报记者 姚斌 王菲菲

2019年,4月10日,晴,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

这是一座为纪念一名将军而修建的公园,园内一尊高6米的红色花岗岩雕像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雕像面色沉稳,目光炯炯,头戴棉军帽,身穿军大衣,左手紧握木杖,右手自然垂放。这尊雕塑作品名叫“青藏公路之父”——慕生忠将军,大风吹起将军的衣角,向前迈出的腿那样坚定有力。

上世纪50年代初的格尔木,还是一片戈壁,荒无人烟。格尔木这个名字是慕生忠将军起的。当年,他带着部队到格尔木去修建青藏公路的时候,晚上走到这个地方,随行的一些同志问他,慕老,格尔木在什么地方?当时将军把铁锹一插,一脚踩下去,说,这就是格尔木。

继续前行,我们来到公园的主体建筑——将军楼。它建于1956年,这里曾是青藏公路管理局办公的地方,也是慕生忠当年工作和生活的主要场所。这是格尔木市的第一幢楼房,是当时的地标建筑。

慕生忠被称为“青藏公路之父”,将军楼则是格尔木从无到有的见证,更是一代代创业者艰苦奋斗的缩影,激励着格尔木人扎根高原、无私奉献、前赴后继、继往开来。

贫瘠高寒之地,一切皆是创造。青藏公路沿线许多地名,都是慕生忠将军起的,路修到哪儿,名字便起到那儿。例如沱沱河。因为沙多,人下到河里,沙子立刻就把脚面埋住了,像个鞋套,慕生忠便将此河取名为“套套河”,而译电员却将它误译成了“沱沱河”。

还有些地名,是为了铭记。在青藏公路修建途中,一名韩姓宁夏驼工因病逝去,慕生忠恸然泪下:“好兄弟,你走得太早!最苦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拉萨就在眼前了。我本想到拉萨亲手给你戴上大红花,可连这一天你也没等到……这个地方就叫韩滩吧!”

将军楼公园,展现了格尔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

格尔木是一座因路而生、因路而兴的城市,自从慕生忠率部修筑青藏公路以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顽强拼搏、甘当路石,军民一家、民族团结的“两路”精神,为格尔木这座年轻的城市注入了强劲发展的动力。

公园展厅内,一把封存了铁锹的展台,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这把铁锹上刻了将军的名字,上面刻着“慕生忠之墓”五个大字。那是1954年7月,这正是草木芃芃的季节,但高原的山巅仍储着皑皑的白雪,那条正在修筑的长路载着将军的希冀和三千筑路将士的艰辛向前奔跑着,将军在铁锹把上刻了“慕生忠之墓”五个字,他说:“如果我死在这条路上了,这就是我的墓碑,路修到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但,我的头要冲着拉萨的方向。”

就在2006年7月1日,与青藏公路比肩而行的青藏铁路向拉萨开出第一列火车,皑皑雪山之下,苍苍草原之上,满载旅客、货物的火车呼啸而过……

相信此情此景,定会让长眠于昆仑山麓的慕生忠将军——倍感欣慰。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