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珂》:闭塞空间中的进退两难

——简评丁玲小说《梦珂》

20世纪初的中国,正经历着千年来的最大变革。中国成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传统的宗法制社会开始崩溃,传承久远的儒家思想也在“五四运动”后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变革不仅仅是历史和社会性的,也是个人性的。我们看到,在所有的现代文艺作品里,每个人都在经历巨大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危机,都在上下求索,寻找个人和国家的出路。资本、封建和革命同时出现在一片土地上,各类思想撕扯着个体,造成价值混乱和文化空虚。这个时代的女性,则更是被夹在封建思想和资本主义之间进退两难。

女作家丁玲的处女作《梦珂》正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梦珂是那个时代女性的缩影。她是受过西方教育的知识女性,对西方艺术和思想有着追求,但她的命运却仍被时代的洪流所裹挟,并不能为自己左右。可以说,她悲剧性的结局是由她闭塞的生存空间和她的个人弱点共同导致的,是由混乱时代的女性命运所决定的。她面临的是人生的双重两难。

第一重两难:闭塞的生存空间

《梦珂》发表于1927年年底,当时蓬勃发展的不仅是文学和主流艺术,还有电影。在20世纪20年代,中国大约上映了六百五十余部电影,主要是鸳鸯蝴蝶派文学的改编,着重无营养的娱乐和浮华奢侈的堆砌。五四运动后的文学作品和电影是密切相关的,尤其是鲁迅、丁玲等人,已然开始使用电影式的语言来进行文学叙述。电影对丁玲的影响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她喜爱观看电影,因而在《梦珂》中,对特写语言的使用十分纯熟;二是她在进入文坛之前,曾有过面试电影演员的经历,根据《梦珂》的描述,这段经历显然是不愉快的。

《梦珂》这篇文章,通篇都是镜头语言的体现,读者在阅读时甚至可以产生光影的幻觉。在描写表哥等人对梦珂的审视时,更是大量使用特写镜头。作品中从未对梦珂的美貌进行总体性的描写,叙述视角总是主观且模糊的,特写极大极细,甚至在描写梦珂的美手时都不笼统带过,而是要写“修得齐齐的透着嫩红的指甲”“一丝一丝的紫色脉纹和细细的几缕青筋”,丁玲使用解构主义来描述局部和细节,欲望便是这种凝视的增补。读者仿佛是随着书中人的目光在梦珂的小腿和手腕上攀爬,产生极大的不适感。正如同电影原理是幻觉的使用,这纯熟的镜头语言增强了读者的代入感,也放大了女性被凝视时的感受。

作品中充斥着此类男性对女性的欲望凝视。随着凝视,晓淞、澹明等留学青年的假象被一层层剥去,露出卑劣的内核。澹明是一名美术教员,他对梦珂的凝视细致而专业,从他一登场便写到“那明眸,那削肩又给了他许多兴趣”。张寿琛是一名导演,他对梦珂的审视则更为大胆。同样,文章的开头极具深意,在那个时代,引入裸体模特仿佛是一种文艺进步,但模特的下场却是被“红鼻子先生”侮辱。由此可见丁玲对女性苦难的洞悉之深刻,不论是资本主义还是封建社会,女性都无法摆脱被观看的命运。作品中的男性,均在某种程度上代表西方进步思想,但他们的绅士外表下仍然藏着对女性的玩弄和物化。

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作品的开头,梦珂是作为女模特的拯救者出现的。从她的挺身而出可以看出,她对女性所遭遇的欲望凝视有着清醒的认知。然而,随着她搬入姑妈家,她身处于眈眈目光中却毫不自知,她对男性目光的感知变得迟钝了,作品镜头也由客观视角变为男性视角。到最后,面对张寿琛,她又重新认识到了这种凝视,她甚至开始含着屈辱主动展示自己的身体,“显出那圆圆的额头并两个小小的玲珑的耳垂给人审视”。这时,观察的视角又同时包含叙述视角和梦珂的主观视角了。

由此看来,梦珂对于这种凝视的心态是有显著变化的,她作为一个学习西方艺术的女学生,从一开始就对象征古旧伪善思想的“红鼻子先生”抱有警惕和排斥,这是毫不意外的。然而就如同莎菲女士一般,她对小资产阶级的年轻男子,尤其是留学生和艺术家抱有罗曼蒂克的不现实的想象,她的洞察力被“艺术”二字削弱了,或者说,资本与艺术将女性身体的观看正当化了。梦珂在姑母家的遭遇使她最终认清了这一点,然而她最终仍然选择“拥抱”这种观看。她从圆月剧院回到家中,开始对着镜子审视自己了,她“向镜里投去一个妩媚的眼光,并一种逸情的微笑,然后开始独自表演了”,这是她从作为观看主体的“艺术家”沦落为被观看的“景观”的一种体现。在此过程中,她的心态是随着社会身份的变化而变化的,她从一个清贫的女学生搬入姑母家,成为一个摩登女郎,最终成为一个女明星,这是她“堕落”的过程,同时也是一种觉醒,她对资本社会的滤镜想象被剥去,剩下的是残酷现实和对所谓“进步青年”的清醒认知。

梦珂的表嫂也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形象。她向梦珂表达她对旧式婚姻(大表哥)的无望和对新式婚姻(晓淞)的憧憬,而对梦珂的人生产生重要影响。梦珂最终决定不回家乡,即是对旧式婚姻的逃避。同时,她也向表嫂表达了自己对婚姻的看法,即新旧婚姻一样是出卖自己,这便是梦珂身处的两难境地,她回不了家乡,在上海也无处可去,只能在资本和封建的夹缝中艰难求生。这说明丁玲对当时的社会和女性地位洞察极为透彻,她已经看清了所谓“女性身体解放”留下的空洞,女性被解放却没有获得相应的机遇,得到的是“一无是处的自由”,她们的生存空间是闭塞的,如梦珂一般进退两难,如美国女作家厄休拉·勒古恩所说:“孤魂野鬼般在世间游荡”。

第二重两难:资本蚕食下的个人弱点

然而,逃避父亲的指婚并非梦珂逃离家乡的唯一原因。在作品前半部分,多次提到梦珂对家乡和童年的渴望,童年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即便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匀珍也是她童年的玩伴。从她的回忆中看,梦珂对童年家乡的热爱实则是她对自由平等的热爱,她渴望的是广阔天地和无忧无虑地玩耍,是捉螃蟹、接竹尖和偷芋头,正如匀珍所说,家乡的童年玩伴早已结婚生子,童年早已一去不复返了,这喻示着梦珂尴尬两难的境地。

倘若我们将梦珂的童年经历视作她主体思想的早期萌芽,则梦珂最终对家乡的逃避,不仅标志着她某种程度的成长(即对封建观念的叛逆),还标志着她主体觉醒的终止。她不是在收到父亲的信之前就离开童年的,早在此之前,她已和童年玩伴匀珍渐行渐远,原因即是她的虚荣。当匀珍嘲笑她过于昂贵的貂皮大氅时,她想的是“为什么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说是不对吧!”在这种心态变迁中,我们看到了逐渐被社会驯化、被资本蚕食的女性,她终于从一个穿黑长衫的女学生变为一个摩登女郎了。最终,在离开姑母家后,她去找张寿琛是毫不意外的,她的虚荣心随着社会身份的变化逐渐膨胀,她回不去童年了,只能投身资本的怀抱。

然而在资本和封建的两难困境中,梦珂并非真的无路可走。丁玲特意设置了一个革命青年雅南,他是梦珂的机会,也是她通往新世界的一个窗口。在雅南的带领下,梦珂有过对革命世界的短暂一瞥。然而通过梦珂的观察,我们知道她是不乐意的,“梦珂不懂雅南的扯谎,以及这几个男女所发出的那些所谓工作的意义”,她不是一个革命女性。最后她离开姑母家时,感到自己无路可走,“直向地狱的深渊坠去”,然而她真的无路可走吗?不是的,眼前仍有许多的路,只是她对物质的贪恋胜过了她的尊严……

随着叙述,读者愈发感受到梦珂的焦灼,她受过一定的新式教育,有一些主体意识的觉醒,因而她的尊严不容许她舒适地享受资产阶级的生活,而她也不是一个革命女性,她虚荣且贪恋物质享受,她的觉悟尚不够她投身革命。这便是她的第二重两难——主题觉醒与物质贪恋造成的困境。若说残酷的外部环境剥夺了她平等的权利,则她自身的人性弱点使她愈发向深渊滑去,她没有权利享受平等自由,却也没有觉悟为平等自由奋斗。

丁玲曾说:“对于女人的弱点,我是非常憎恶的。我对于自己文章中的女人,并不同情。”通过对梦珂遭遇的细致描写,我们看到了一个时代女性的缩影,以及女性是如何在资本蚕食下逐步坠落的。我们也看到了丁玲对当时女性的怒其不争和她对革命寄托的希冀。倘若那个时代是巨大的潘多拉魔盒,笼罩着战乱和腐朽的阴影,则革命便是盒底最后的希望。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