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书

在塔尔寺

我一路跟随那些磕长头的人

想让自己的身心也紧贴地面

我听不见他们口中默念的话语

却与这些匍匐在地的人

有一种说不清的亲缘

有人安静如神

有人压低了声音

说出祈愿

就在一个偏殿门口

几个年轻的僧侣齐声唱起梵音

我离得那么近

仿佛不用多说一句话

他们就明白一个即将耗尽之人的悲苦

在人群中言辞困难

在泥塑的

佛像前,却忽然泪流不止。一粒微尘

也有渴望飞翔的梦境。请允许

我们相见

请再给我十年

再赐我一对洁白的翅膀

让一切都不会太迟

一个人的柯柯站

从西宁到格尔木

你坐车经过柯柯站

一个三等站,建于1979年,那一年

我刚满十四岁,即将开始

以自由为名的漫长抗争。那一年

我憔悴不堪

却以为就要告别黑暗

我不知道,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柯柯站

一个三等站,较少人与货物经过的

小站。入冬的柯柯站

站台上今夜只有一个人

没有同行者。在柯柯站

只有一个人,站在夜色中

我的患有心绞痛的朋友,

你看到了这一切,时间曾静止:

一个人,一道暗影,顷刻间

我们就成为对方的微小物质

我不知为何也要经过一个人的柯柯站

一个三等站,建于1979年

那一年,我刚满十四岁

就置身于荒漠之中

西疆一角

看我旷原之野!

——昌耀

这样的大地一角,被热烈的爱

抒写过,被充血的喉咙

被发黑的沙土,被夜以继日

飞驰着赶来的飞雪讴歌过

刮过昆仑山脉的风,

已越过山脊,在银白色的

块状棱角线上

第一层积雪已铺上一半

胡杨与芦苇在无声啸傲

藏起壮美之姿的砾石

随便堆在一旁,守护

这“万物的纵横沟通”

这样的大地一角,难以用新的诗行

写下。难以金黄,难以葱绿

难以使密林奔涌。只有被积雪

均匀铺就的半明半暗

恍如天边

又像就在眼前

心中袅袅升起的摇篮曲

在高高的雪峰与芨芨草之间流淌

这样的大地一角

如果有歌声

一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在跋涉途中,飘发咧嘴,流泪放歌

十二颗陨石

我不认识焚烧过的时刻

那些气化的纹路

像神秘之人的指纹

又像大地上的山峦与沟渠

我抚触每一处细小的印痕

多少光芒从高空飞越而来:

一颗温和的泉眼,一颗瞪羚

一颗凝结的雷鸣……

这另一个星球的

种子,因彼此爱慕才欣然降临

曾经是光也无法测定的距离

却被串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

它们为什么欢笑为什么流泪。

空中为什么多了道道斑斓的色彩

在此之前

空中并无甘甜的果实

我曾是漂泊无定的云朵

它们是

十二颗负着可爱灵魂的陨石

祁连山脉上的众神

从海拔2600米的河谷川地

依次往上

是海拔3000多米的

矮草草甸。4000米以上是冰雪带。

植被从下到上,由白杨、青杨、白桦、

青海云杉、祁连圆柏、雪松组成。

一个大家庭,林地中站着

长芒草、紫花针茅、金露梅、杜鹃

这里也是飞禽走兽的家园

野牦牛、野驴、岩羊、黄羊、

马鹿、黑熊、雪豹、

猞猁、红狐、雪鸡,智慧的脚步如松涛

洗澡时露出浑身枪伤的人

上甘岭的

英雄连长。部队中的手枪教官

穿黑衣的穿灰衣的劳作的人

脸色蜡黄淌着虚汗

背着粪肥的人

得到接纳而几欲温暖流泪的人

早来的冰雪压盖住的麦子

浆汁无法灌满

籽粒干瘪的麦子

一个二十二岁的新垦地的磨镰人

沉重的步履和着从皮肉中榨出

脂肪黏汁与汗滴

注入

被他期待着嘉禾的土壤

一个二十二岁的新垦地的诗人

在喷火的化铁炉前弯下身躯

却留下

痛苦与讴歌混于一体的表情

一个二十二岁的诗人埋头抄录:

“我的大地

我的茅屋

我的炉灶;

把我锻炼成人的我的时代……

我理解了

人类成为命运主宰的那种渴望。”

注:诗中地貌、植物、动物资料以及人物特性,均录自《昌耀评传》,谨以此诗兼赠该书作者燎原先生。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