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重绘生命的图景

编者的话

近年来,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文联坚持把出作品放在工作的首位,把文艺创作作为一项重要的工程来抓,先后编辑了“圣洁海南”文学丛书5辑17本,并分别由作家出版社、青海人民出版社和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与此同时,州文联主办的文学刊物《海南文学》《翅雪杰姆》也积极拓展办刊思路,致力于培养本土作家。通过多种方式的扶植、推介,海南州出了一批在省内外文学界引起关注的优秀作品。一批有实力、有潜力的中青年作家脱颖而出,朱立新、李元业、吴海霞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的作品,立足本土,贴近生活,感觉敏锐,文笔活泼,以不同的风格表达了对家乡故土和父老乡亲的缱绻深情。

为进一步繁荣青海省文学创作,本报“江河源·读书”特以本期“基层文学在绽放”的专版形式,推出“圣洁海南”文学丛书——《河岸》《在常牧镇》《草木人间》的相关评论及简介。

祝愿青海省文学事业繁花似锦,更上层楼。

用文字重绘生命的图景

717fc5b0b53d73d22aab(5012240)-20200327085725.jpg

《河岸》简介

这本散文集里收录的30篇作品,均是2009年以来在省内外各大报纸杂志上发表的佳作。大部分作品延续了作者一直以来对乡土对故园的别样书写,作者用沉静冷峻的笔触,对城市化进程中逐渐消失的乡村物事和普通人物进行持续洞察、深切回望,显示出“对个体生命体验过程的深度回访和对黄土地这个精神母体的一再叩问。”

□冯晓燕

读《河岸》时常让我回想起几个月前,在贵德黄河北岸初次见到朱立新先生的情景。盛夏长河流云的光影反映在远处丹霞的山体上,他站在欢愉的朋友们中间俊朗沉静。这片水域和土地就是朱立新的生长之地。大河古村,当年那个迎河独立的少年,在日复一日潺潺涌去的河声中,在宽厚丰实的河岸上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时候,自然地开始用追根溯源的方式讲述与之情感生长蔓延牵绊的地方,与之肌肤相亲的世界。于是,这河岸之地也成为朱立新文学的诞生之地。

朱立新描写的故乡是从个体生命深处开始的,是从古老的村庙开始的。作者说“我相信,凡在我心灵深处,淤积着疼痛的地方,抑或记忆深处某种被唤醒的苦衷或哀怨,都与这座庙宇息息相关,与我对眼前世界的基本认识息息相关”。作者是在“文昌庙的流年碎影”里最初发现“自我”的。开蒙在此的“我”因为“天性里的执拗和狂躁”,因为飞檐走瓦式的儿童的顽皮,被关在了庙宇的大殿之中。直到黑暗降临,在巨大的空寂与恐惧里,“我”从观看外物而转向对自我内心的体察,于是“寻光”成为具有仪式感的、来自生命深处的渴求。“趋光,是人类的本性”。古寺“寻光”如同隐喻,驱使这个懵懂的孩童在时间之轴上,在与故乡同声相应的同时又跳出这个世界,用不断攫取的精神之光照亮内心,照亮田垄,照亮古庙。

作者和世界发生的最初且深刻的连通之气,用自己的眼力向外感受世界、向内凝视自我,都是从被乡民们称为“文昌庙”的庙宇开始的。“光束”被不断地发现:庙宇是粮食的收集储存之地,是乡民在锣鼓镲钹喧响中的精神安顿之地,是“我”体察乡民信任与情义的原初之地。生命状态从局促到舒展,内在的充盈使“光束”逐渐化为作者身上的秀蔚之气。即使在当下整体乡村经验与情感逐渐瓦解,土地经验破碎化和意义不断疏离的背景下,作者依然能够“收视反听,耽思傍讯”(陆机《文赋》),这种寂焉凝神之功,即来自于庙宇之光。

记得那个夏日的傍晚,万古苍茫如斯的黄河依然在我们身侧汩汩东流。河对岸的石滩上,一棵孤树孑然独立。那时我并没有读到《风过河岸》里那棵作为作家亲近家园坐标的柳树。只是在众人中感觉身姿峻拔、手持便帽的朱立新,似乎与那岸之树神思相通。人识树,树亦可识人。人和树最初的一切都来自于土地,无语的树的生命见证河岸上人的生长、来去,生命的完美、残缺。大概只有在劳动中和这片土地结为一体,与这片土地气脉相通的人,才会始终感觉自己是这片母体之地上不能剥离的一团泥土、一株植被。诸物有情,那些“乡间词物”:麦草垛、镰刀、犁铧、稻草人、碌碡、马车,草帽,背篓、风匣……都沉淀在作者记忆的河床里。它们与作者的劳动紧密相连,它们带着劳作者的体温和智慧,是乡村物性诗意的外化。这些“物”不仅仅是“词”的声调,更是在作者身体里长久发出回响的银铃。它们是作家精神世界中形成的一粒粒圆润而饱满的种子,它们季季葳蕤生长,成为作家内心奔腾不竭的汁液。这让我想起格非先生的《乡村教育》,同样来自于祠堂里的小学,来自于蹲在碌碡上喝粥的教师。物的教化是人类共同的精神源泉。

陈超先生在《散文之路——兼与诗歌本体依据比较》里谈道:散文的“价值信念,不应是‘乐’的向往,恰恰应该是对焦虑、时间、死亡、分裂的直接进入”。《河岸》里对“死亡”的直面,是在对“生”的建构中完成的。“河”与“岸”本身就有对“生”与“死”的隐喻。作者在《隐遁之河》里写“更多时候,我所有的欲念都浸染在对河流的认知里——苦难无数次侵蚀着躯体,悲伤无数次拍打着头颅,但我依然享受着河流给予我的灵性和荣耀,就像我摔倒在河岸的沙砾路上,爬起来,身上却留下了花粉、青草、露珠的暗香”。在河流南岸遍布的坟茔里,如今也躺着作者的父亲与母亲。他们生命的印痕留驻在了作者的笔下,这里都饱含了“生”的意蕴。就像文昌庙涵容了学校、谷仓、卫生所、社火曲艺排演地等多重功能一样,朱立新父亲身上集稼穑、民办教师、会计、大队赤脚医生、农科所技术员和广播员于一身。这恰恰体现了乡村巨大的复杂性与包容性。而在父亲诸多的身份中都与生命之源——粮食,生命之本——身体,生命之光——精神有着紧密的联系。父亲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存在。当作者从精神的隧道中重新抵达少年的河岸时,当他亲手拨开黄河苍茫浩瀚的晨雾时,父亲正与蓬蓬勃勃的庄稼在一处等待他的归来。那是在庙宇里脖上的青筋勃起,告诉少年的“我”粮食都是土地里的金颗颗的父亲;那是将“我”从大殿房顶喊下来,给予棍棒教育的父亲;那是深夜提着马灯带“我”急行在村路上,给病家送去希望的父亲;那是用锃亮的镰刀在麦子间划出优美弧线的父亲,那是在母亲殁后催我出门远行的父亲。

《你是一条河》无疑是散文集《河岸》中最为厚重的作品。文中将母亲的生命喻为河流而非大地,原因想来是黄河被谓之为中华民族的生命之源,而黄河上游较之于长江又多温润之气,温柔敦厚之心,且如作者的母亲一生多有怒却从无怨。较之于父亲对作者显性的影响,母亲则是在日日的劳作中使少年作者的手、眼、心、身融入土地、融入大河。让我们一起来读这段高度凝练且具动态感的话语:“通常是男人们干的活你干,女人们不能干的活你也干,在生产队臭气熏天的饲养院里掏粪;往县粮站上缴公粮;收割麦子;三更半夜去地里浇水;挽起裤腿驾驭骡子一天犁五亩地;踩踏云梯摘梨;挖水渠;到麻巴滩开垦荒地……你用体力和耐力与强大的岁月角力”。马克思在评价黑格尔的《现象学》时这样论述了劳动的意义:人类的劳动中“现实地把他的族类的力量发挥出来”。母亲的劳动因为体现“族类”的价值而赢得尊重,文中描写“你”对自己“越来越清瘦的脸颊和越来越佝偻的身躯”满不在乎,你真正在乎的是“我们一家的温饱,以及村民对你竖起的大拇指”。母亲对“生”本能的敬畏与信仰,还让她长达八年作为村义务接生员而辛苦奔波,这从另一个侧面与父亲作为大队赤脚医生的使命有了隐秘的呼应。正是这种为“族群”所躬身奉献的朴实的“生命之河”状态,这种悲抑隐忍的真切体验,滋养着作者在年少面对母亲离世的苦难境遇时,在自我精神雕镂的历程中,不囿于自伤身世的狭窄格局,而是“借纸笔以悟死生”,在大河与土地中寻求生命的真谛,才使自我不断的精神思辨成为可能,才能在与痛苦保持一定心理距离的前提下,完成收心敛性、质朴谦恭的品格塑形。

在散文集中,作家童年与少年时期有两次“出门远行”。一次是11岁时来自解放军帽上的五角星的召唤,让“我”在迷幻与眩晕中扒上车厢,随车远行;一次是母亲去世后,父亲让我出门散心,而我随性踏上了不知名的草原。两次出行都偶遇老者,童年遇见的那位老者收留并送“我”回家,少年遇见的老者让我的灵魂找到了安歇之所。生命似乎就是在未知中,在不断的更新中吸收丰富的营养。如果童年的“我”是懵懂地在老者身上感知生命的沉着与踏实,那么少年的作者则是凭借自身敏锐的感悟力,从老者身上找到对待生命的智慧。正是在充满智慧与温馨的人情味的土地上,肌肤与心灵之痛才能与深情相伴,给予少年前行的力量。只有在个人精神顽健的捏塑之中,才使得作者找到了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在“动”与“静”之间的生命平衡点,进入如苏轼所言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轻捷的生命状态。

定格在记忆中“乡村词物”的农事多为“人事”,它们充满了浓郁的相互守望的人间气。而当作者的笔触落在当下乡间时,农事多为“钱事”,乡村平整而修砌一新的广场上,多是“长期自闭孤寂”的老者,而看似忙碌的某乡民栽培树苗只为多拿政府的补偿款……尽管文集中作者多有对经历人生沉浮,而取得卓越成就的朋友们的赋笔,但更多的篇章里作家敏锐地感受到的是淹没在故乡世界中的人们未必可以体察到的沉痛的一面。这是作家对乡村原生文化在城市化进程中衰落的刻写,是对故乡的深沉之爱的感伤讽喻之情,是在保持世俗人情味的书写中对乡村现实予以的鞭挞。

朱立新执着的用文字表达思想,让自己的精神世界靠近土地,靠近同样用智慧创造着的朋友们。使自身的精神元气不被所在当下的喧嚣所侵扰,强健地在文学原发的生气里散发浓郁的乡土气息,用文字重绘个体与乡村多维的生命图景——孤独且真实,繁复又单纯,承载德行和动人的精神尊严。

汉字是解读心灵密码的最佳方式

IMG_20200116_114234(5002216)-20200327085829.jpg

《在常牧镇》简介

这本诗集中的诗歌作品,是作者在常牧镇工作期间创作的,通过对常牧镇为主的地理风貌、人文环境、生活状况的描述与呈现,表达了作者用诗意的情怀对这片土地总体性状况的再现和创造,从中体现了一位基层工作者对人文精神的坚守,对生命意义的拷问和对生活的热爱。

□周维强

在当下,写诗,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修行。在诗歌里修行,在生活中修行,获得一种超脱生活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怀。在褪去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学狂潮之后,诗歌的小众还原了诗人的真实和本真。小范围的诗歌探讨,小范围的诗歌阅读,更像是一种常态化呈现。而无私无畏的坚守,更像是清教徒似的灵魂沉淀。从这个角度去审视李元业的诗歌,我更想把李元业的诗歌写作当作是一种植物的扎根成长历程。

李元业的诗歌写作是清苦而寂寞的,在青海,他的诗歌不显山不露水,很安静却不安分,很孤寂但不孤独。他是灵魂歌者在西部的浅吟低唱。在生活的日常和琐碎的日子里,他用诗歌抵抗喧嚣,用诗意化解物欲带来的沉闷与聒噪。他的诗歌既有个人经验与情感的折射,又有某种人生况味的思辨性展示。在阅读李元业的诗歌过程中,我始终会停留在他的某一首诗歌的意象里而去遐想。他的诗歌是放逐的,但又不是浪漫主义的放逐。他的诗歌是真实的,但又带有某种抒情的反意象真实。

诗歌写作通常分为三个部分,或者说三个层级。第一层级,是情感的宣泄,是对个人的情感的诗意而自然的流露。第二个层级则是将生活经验提取出来,表达出某种思考和发掘。第三个层级是智性和理性的哲思,这已上升到哲学范畴,是一种意境一种情怀一种苍茫的解构。在长久的写作过程中,李元业的诗歌剔除了感性的那一部分呈现,生活经验的提取也有了自己的思考方式。他现在更多的是在还原,还原写作的初心,还原诗歌的空灵意境,还原回归于自然的诗意与思考。

李元业的诗歌中,对于诗歌语言的精到和诗意的精神纯洁度指向,维护的都异常纯粹。他对诗歌的追求是真挚的,是带有某种抗争性或者守护性的思想传承。比如他在写《雪》时,这样抒情:“临山听风拨动山尖的呼啸。积雪被削得/只剩下一弯残月。/冬天如此寒冷,从遥远的地方/带来乐器,漩涡,秘密/容易激动的经幡。现在好了,雪抱紧雪/风隐秘,沉默,把一座山推送向青藏的心脏。/我知道雪一直卧在这里/一个兽的脚印杂花成碎片/高原之上,有什么正从雪中消失/春天来了,牧人赶着牛羊进入深山/好久都没音讯了。/但从峡谷深处奔流而来的水,是雪弯腰的时候/被牧人的腰刀削软的飘动的丝绸。”李元业生活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西部风情给予了他写作的养分,让他能够沉下心来做着自己的思考。雪是一种隐喻,隐喻自己孤独而寂静的生活。在诗歌中,他让情感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诗歌既是他逃离生活的某种幻想,又是回归浪漫主义生活的落脚点。是自相矛盾而又不可或缺的生活内容。

李元业在一次访谈中,这样陈述他的诗歌创作:“我的诗歌,还在摸索中前行,前行中摸索。艺无止境,就是说的这个意思吧。我以为,一个诗人不仅要与这个世界与时俱进,还要走在时代的前列带动别的文学体裁向前发展。诗歌不仅要描绘这个时代,还要为这个时代指明方向。如果有一天,一首诗可以制止一场战争,一首诗可以改变人心和时风,一首诗可以让一颗死去的心活过来,那诗歌写作的意义,会加大它的社会价值。我想做的诗人是,当人们因为你的诗歌,对这个世界,对这个时代,对自己的生命和生活环境有了敬畏感,价值感,那我作为写诗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李元业的这本诗集,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从语言的锤炼和意象的抽取,从诗意的营造到情怀的沉淀,用了多个视角去观察。发现他的诗歌节奏是明快的,他是对生活经验有着深度思考的诗人。他写诗时,始终让一颗心去接近或者感恩生活中有温暖的内容。

鸿颖说:“读李元业的诗,常常感到新鲜、新奇、新颖、新意,如沐春风,如饮醇醪,领略他诗的洒脱飘逸、深奥厚重,的确是一种审美享受。尤其是读了元业的一些新作,无论是题材领域的拓展、表现切入的角度,还是诗歌结构的把握、意蕴深度的开掘,都让我觉得比他早期的作品更上层楼,进入到一个新的境界。”

李元业的诗歌是消解繁复生活的一种方式,是对自己生活经验的深度融合与锤炼。他在表达自己情感的同时,不忘去回望苍凉的人生和生活图景。他的写作丰富了西部诗歌的抒情方式,也让海南的文艺创作变得更加丰富。

草木情怀 诗意人生

《草木人间》吴海霞(5002215)-20200327085812.jpg

《草木人间》简介

这本散文诗集共收录作者的98篇散文诗,分为七辑,包括百花深处、春水之上、记忆隙间、见字如面、秋与秋色、乡关何处、诗与征途等七个主题。作品用诗意的语言,表达了对平静、简朴生活的追求和热爱。

□留 之

诗人张九龄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当看到吴海霞的《草木人间》,一瞬间就觉得清新,带有一股子浓烈的小芬芳,那些关于她的旧人旧事、旅行见闻、各地风土人情、花鸟虫鱼的诗句,字里行间充分流露出她对凡人小事和乡土民俗的深深眷恋以及对旧日生活情景的缅怀。我们欣喜地看到作者有意与这个纷繁庞大、甚至有些混沌的物质世界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她敏锐地将个人经验放置于过去与未来、现实与幻境等多重时空的交叠错综之中加以铺展、延续,从而实现由瞬时的切身体味向内在心灵空间与哲理思辨的深层次转换。

对于一名散文诗作者而言,一首好的散文诗不应在纯粹个体的抒情花园中作永久地停留,而应该有意愿和能力实现向更高级理性层面的跨越,以理性的敏锐与精确校正感性经验的随意与泛滥,以理性的简明代替感性的简单,以诗性的张力取缔艰涩的陌生化。毋庸置疑,吴海霞在她的散文诗创作中努力于这些尝试,她有意识地依次请出生活中与自己相伴相生的五谷杂粮、牲畜草木、田畴河流、日月星辰,也复现流光中的先生与同学、亲人与乡邻、往事与现实;在对时光一再的抚摸中,用回望之心的理解与认知、痛惜与遗憾、感激与铭刻,也用重回现场的激动与战栗、欣喜与幸福、疼痛与呼告,将盘桓于心田积聚于肝肠的情感潮水,尽情倾泻。由此,从文学情感的倾向来看,这种镌刻于泥土之上充满个人生命史印记具有书札特征的散文诗,不仅成为她一己的情感传记,也可视为作者充满深情地为家乡的草木绘声绘形的纪念册。

纵观七辑散文诗,家乡无疑是一条豁亮的富有感染力的主线,当然也用模拟物书写了种种物事的变化机缘,并触物感怀地赋予了这些物事以人伦情感与厚德仁心。这里有儿时记忆里的村庄,“紧紧掩起的院门,藏在寂寥的冬雪深处。被夕阳镶了金边的落雪,层层叠叠铺满记忆里低矮的屋顶和小小村落。”(《乡关何处·一封家书》);有出门就能奔跑的草原, “我要走到草原深处,用一夜无眠的狂欢,填满无边的辽阔和浩荡。”(《乡关何处·异乡人》);有青藏高原特有的美丽景致,“白色帐篷,是落在草原上的云朵。借着春光明媚,开出洁白的花朵。靠近一座山脉,靠近一条河流,靠近草原的辽阔。桑烟四散,经幡飘摇,唯有成群的牛羊,把寂静守望成了生命的高度。”(《诗与征途·草原笔记》);有在农家生活中举足轻重的麦田,“站在麦田,无须奔跑,便可以看得见一切:一年四季的更迭交替,风雨雷电的变幻莫测,生生不息的生死轮回和纷至沓来的收获喜悦。”(《诗与征途·回乡偶得》);有经日常生活而滋生出的亲情和温暖,“白云落在草原深处,阿妈拉的头顶开满繁花。风把最远的那一朵冰冻在异乡,只等卓玛身上的佩饰,叮叮当当,将远行的人叫醒。”(《诗与征途·行走同德》)。显然,出现在吴海霞散文诗中的乡野、土地、天空和白云,历经作者带有浓郁情感的浸润后,更多的赋予了暖色和亮色成分,无不带有强烈的作者个体审美选择的印记。

虽然,吴海霞的散文诗里屏蔽了那些凋敝与荒芜、破败与污染、无序与杂乱,是源于对人性的信任、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生命出生庇护滋养之地的深情。就像孟浩然的《过故人庄》,通篇写了一次宴饮,原本很俗,但其诗化俗为雅,在宴饮的环境、谈资上,不失匠心地加了一番建构,将自然、民风、心绪调和得那样融洽,铺展得毫无褶皱。最后还不失时机地留下一个美丽的希望:“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把幸福和恬静的余绪牵至久远,消弭了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的碰撞之痛。但仅以抒写故乡风土人情与地缘历史文化题材的散文诗为主,如果仅在倾注情感反复讴歌之后而止步,缺少对历史河床中重大流变的深度体察和把握,缺少对生活巨变中那些日新月异与坍塌沉沦的深刻感知与揭示,缺少对影响乃至改变乡土之上无数人命运的底蕴的思考与诘问,那么这种书写一定是不足的,是需要做出思考与调整的。这需要作者更上一层楼地攀越。而我相信她正为之努力。

我始终认为,与其说吴海霞更适合或熟谙散文诗这种文体,莫若说散文诗更适于表达她对芜杂与纷乱的现实世界的思考与探察,散文诗更能恰切地展示其独特的想象方式、情感关怀与对现实境况的笃思。在散文诗的世界里,诗人游走在现实与幻境、历史与未来、喧嚣与宁静、光明与黑暗对立交错的二元领域之间,寻求着生命的诗性的起伏,期待着生命与灵魂的重塑。我始终相信,生命的价值和本原意义终在吴海霞的散文诗中以超验的方式得到一种还原和确证,一切正恢复与生俱来的诗意与意味,抵达远方。是的,正如作者在《问情》中所说:“如果——干净的灵魂仍然向往自由,炙热的心里还藏着不灭的相思,道路依旧崎岖但胸怀足够坦荡,再大的风雨都不能将生命的热爱熄灭……”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