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重来

又是端午。端午节是中国民间最有名的节日。在我的心中,它就像一幅美丽的民俗画: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广阔的田野、大片大片的新麦。它的现实是:旧粮快要吃完,新粮尚在大自然的襁褓中;细细的脖子上带一个项圈的孩子,慈爱却贫穷的母亲们。

记忆中,端午节是从梦中开始的,妈妈总是起床很早,把五彩的丝线分成一绺一绺,比量着长短剪开,然后走到炕头。兄弟姐妹还在熟睡,妈妈不慌不忙,给每只手腕、每段脚踝上都拴上花线。也许最后还剩那么一段,她想了想,就将它拴在小儿子左手的中指上。拴完了,妈妈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儿女们稚嫩的脸,满意地微笑了。是的,有了五彩丝线的护佑,孩子们就不再遭遇豺狼蛇蝎,将平平安安走过这一年。

花线真能避邪吗?妈妈为什么不给自己拴上呢?难道她不怕豺狼蛇蝎?难道她在等待着儿女们长大,怀着感恩之心给她拴上那五颜六色的挚爱?我们中谁最先长大,最先懂事,最先在妈妈尚在沉睡的节日凌晨,把全部的感激轻轻地缠绕在她瘦瘦的手腕上?这个最先省悟的人,就不必和我们一起默诵郑子森的《悔悟》了:

那时候 我们竟会不懂

珍惜柔情和宽厚

不懂我们有义务

使爱我们的人快乐

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幸福

没有人自豪地站出来,走出我们的行列。甚至我们从未想过,当年妈妈一针一线缝补撕破的衣裳,一张一张地烙着薄饼时,她是不是渴望着回报,当我们一如当年的妈妈,无比怜爱自己的儿女时,我们是否也在等待着回报?

再回到端午节吧!昨晚,妈妈磨掉一粒一粒积存下来的麦子。节日的凌晨,拴完花线,她就走到昏黄的灯晕下,扫净案板,擀起面饼,揉啊揉,擀啊擀,直到自己满意之后,才用刀刃划上菱形,菱形的中间用顶针嵌上圆圈,接着放到抹了油的铁锅里。妈妈不停地翻着转着,麦子的芬芳弥漫开来。饼终于熟了放在盘子里。妈妈把它分成等份,等着我们睡醒。这时,我们便梦见又白又大的饼子在天空起伏跳跃,散发光芒,散发香味,我们经不住诱惑,从梦中醒来,啊,果真是白面的圆饼!美梦成真了!我们弥漫在节日深深的惊喜和幸福中!

吃干粮之前,妈妈一定要没收我们的鞋子,把赤着脚的我们赶到野外去。端午节的露水到处都是,不仅晶莹清澈,而且无比清凉,洗脚洗脸,舒畅祛病,我们光着头、赤着脚、脚踝上的花线和野菊花互相映衬,我们拔了新菜,割了艾草,仿佛年画中的神仙。太阳升高了,露水升腾了,我们的五脏六腑清清爽爽,无以名状的喜悦充满了整个身心。我们回到家里时,妈妈已将平时难以见到的食品摆满了炕桌。口水汩汩地泛上来,又被我们咽下去,但威严的爸爸还是没有先动筷子。

不可避免的是,有一天我终于登上了挡在视野里的高山并翻过了它,进入了城市和另一种人生,妈妈没有给我拴花线已有十多年了。有一年的端午,我睡到十点钟才醒来,屋里充满了集体宿舍常有的怪味,窗外是昏黄的阳光。另一年的端午,我坐车到郊外,看见路边整洁的样子,情不自禁想起欢乐的童年。就在这温馨的时刻,我看见一个男孩把前排座位上一个女孩的发辫拴在车座上,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我心中的美好随风而散,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而在更多的节日里,我蹲在公寓里没有渴望,没有情趣,没有新鲜感,至多与一些同样被生活所煎熬的人们一起“无端狂笑无端哭”。

有一年端午节前,兄长写信说:“妈妈叮嘱,端午节要拴花线,谨记毋忘。”我真想回家啊!在温热的土炕上睡到雄鸡报晓,70岁的妈妈是否还要在黎明起来?她是否还要给她的儿子亲手拴上一束花线?如果真是那样,我决不睁开睡眼,我将用已然疲惫的心,用全部感恩的情怀来体味妈妈对我的爱。于是我不顾一切,向领导请假回家。汽车在半路上抛锚了,直到端午节的十点,我又返回城市的住处。梦破灭了,只是沉沉地睡,醒来已是节日的下午。我走过嘈杂的街道,仔细看去,大家都如我一样,手腕空空荡荡。

去年,我终于回去了,但到达老屋时,又是端午节的上午十点,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透过妈妈鬓角的灰发,落在老屋后壁上,我伸出手臂,请求妈妈给我拴上花线,妈妈说:“时辰已过,拴上花线也不能避邪,明年你早点来吧。”泪水不可遏制地涌满眼眶,我把脸转向背着大家的另一边。妈妈,我的妈妈!你的时辰是怎样一个神圣而又神秘的概念呀!你是否觉得我已长大,不再害怕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或者你在责备我的迟到辜负了你的期待?

我们已永久地失去了

那些往事,那些往事

当我们终于懂得

我们已不再是少年

诗句很美,但也很不真实,问题在于我们并未失去那些往事。虽然机械的劳作、岁月的风雨使我们的心灵疲惫,但在这种逐渐麻木中,一些莫名的契机会将逝去的节日带给我们,往事依旧,昔日重来,兄弟姊妹们赤着脚跑过原野的情景再次闪现,甚至草尖轻舔着脚底的微痒和清凉都是如此清晰。

我们的所有痛苦,所有幸福在于既不能回到永远的故乡,也不能全部投身于今天的真实。回忆、眷顾和忧伤促使我们吟咏诗歌并希冀在那里得到巨大的安慰。

责编:董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