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姿轻盈如飞燕

──张飞燕诗歌创作的几个写作向度

进入新世纪以来,在中国多民族文学的版图之内,少数民族诗歌的多元化发展趋势不言而喻,而青藏高原的文学地理世界因自然地理的特殊性在诸多的诗歌创作领域有着自己鲜明的个性特征。青海少数民族文学作品以对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的独特表现,在丰富了青海当代文学的同时,也形成了别具风格的文化内涵与艺术走向。在格萨尔史诗弥漫的青海藏地,到处散溢着诗歌的芳香。草原的芬芳与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形影相伴不离不弃,家乡的一草一木则在他们的文字里生根发芽。诗人张飞燕正是在黄河岸边一座名为尖扎的小县城里循着前人端智嘉的足迹,在同一故土上寻找心灵出口的一位诗人。尖扎因为有着黄河水的滋养与相对较低的海拔在高原上不断显现着她有别于江南的另一种婀娜多姿,似乎这里的一切在举手投足间自有万种风情,也因此,她有了灵秀尖扎的美称。而向我们款款而来着一身华贵藏袍的张飞燕女士,也以她优雅从容的一种姿态向我们展示了这片土地的不同寻常与别样魅力。

张飞燕的诗集《青稞地里的舞者》,无疑是她在创作上的一次飞跃,更是她对诗歌创作坚持已久的一种回应。飞燕说她从13岁父亲离开后便暗下决心一定要用文字来表达一些东西开始,一路走来几多艰辛,但从未放弃。除了父亲的医学类书籍外,她在《红楼梦》和《斯巴达克斯》中看到了文字中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一直以来引领着她在文学道路上的前进。应该感谢我们所有人的童年,在教会我们从小无忧无虑又或是坦然面对一些生离死别的同时,它也赋予了我们某种在艰难中得以燃烧的希望之火。也正因为有这种希望之光,我们才得以在今天看到不一样的诗人和她的诗歌。

阅读《青稞地里的舞者》时我们发现,张飞燕自始至终在民族身份、诗人身份和女性身份的确立中以她的诗歌构筑着她的文字世界和精神世界。三个明显的身份定位也形成了她诗歌创作上的这三个向度。众所周知,选择用汉语言文字进行写作,无论是藏族女作家们策略性的决定,还是被动之举,在经历了近70年的发展之后,已经形成了一脉相承的女性汉语写作体系。藏族诗人用汉语构筑的文学世界已被大众欣然接受。汉语写作是她们通向外部世界的一个桥梁,是她们走向更广阔世界也让世界认识自己的一个媒介,她们用娴熟的汉语创作向外界传达着独特的声音,彰显着民族的气质,也将民族诉求引入更为广阔的文化视域之中。

张飞燕诗句中频繁出现的经卷、酥油灯、青稞、牧人、桑烟、雪山、马鞍、草原、念珠、神箭、帐篷等意象,在不断呈现自己身为藏族的民族身份的同时也带出了地域身份,即她站在高原上的一种诗歌创作。“族人因为寻找水源浪迹天涯/母亲垒起巨大的嘛呢堆/召唤家族的守护神/聚拢在泉水边/唤醒泉水/伟大的壁画在村庄的墙壁上/慢慢隐现/于是我们幡然醒悟/决定留下来/寻找胎盘”(《寻找:回归》)。这首诗正是她对自己民族身份认同的一种情感解读。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村庄里的壁画在向人们展示着一个族群的历史记忆,而这种记忆随着历史的变迁会在人们心里留下越来越抹不去的痕迹,因此,“寻找胎盘”也即一种认识上的回归和精神上的回归。而《青稞地里的舞者》中,她对于“牧草因此倔强/在这片田野上诞生的风/吹过了熟睡的青稞地//……因此成为土地上/永远的舞者/变成千万朵金色花瓣/镶在大地古老的经卷上/完成了百年的咒语//定格在我们的/木碗中”这些诗句 ,也在以故事的方式讲述着本民族的沧桑历程和自己当下历经矛盾却愈发坚定的一种心境。由此她又笃定地说,“我深信/父辈们已成为群山/已成为山的骨骼/在我们身边整齐地歌唱/守护着我们的青稞和岩羊//当大雪纷飞的时候/我明白了/我们之所以如此/喜欢白色的原因/——当雄鹰在天空盘旋时/它知道/土地是丰美的//猎物在坡地发出白色的光//指引着我们/走向彼岸”(《无题》)。在这些带有民族化特征的符号化书写中,我们看到张飞燕在诗歌创作中对民族文化身份的一种有意或无意地固化与强化,从而使她的诗歌在大量运用具有民族文化特点的意象时营造出了诗歌的意境美,尤其是一些诗句中扑面而来的画面感,让人沉醉其中。而作为她生活中最亲密的人,即一袭藏袍为她们姐妹忙碌的母亲也得以在诗歌中被深情赞美,如《母亲的酥油灯》《母亲就是帐篷》《母亲的田野》。

作为一名诗人,她的诗歌是与日常生活、生存现实、个人情感彼此介入和渗透的关系,显现出自我精神的追求与心灵上的诉求。作为从19岁就开始发表诗歌的她,对诗歌的热爱自然是不必多言的。她的诗是外在表象与内在精神的一种融合与铺展,也因为经过这种长期的积累和诗歌创作上的不断再出发,她的诗,有着轻松自如的一种驾驭。正如她自己一样,有着一种从容和优雅。这种气质使她的诗具有了一种干净素雅的品质。因为她的创作之路与故土故人息息相关,因此我们在她的诗歌里读到了她对前辈诗人的某种致敬。例如《诗人谷》这首诗中,她写道:“你深信的花瓣/在冰山上蓬勃着它的红//诗人的魂魄/在辽阔的草原/徜徉//那些诗歌如浪潮/席卷了/野杏花谷//那些风呢/花瓣呢/是谁/一直在旷野跳舞/舞动着手臂/让白雪/照亮了少女的脸颊/大雪在山顶守卫着森林/如巨型灯塔//跳上马背的诗人/手执火把/点亮了那条小路”。这首诗以诗人谷命名,暗含了张飞燕对故乡诗人端智嘉先生的崇敬与怀念,诗句深情而浪漫。同时也将野杏花谷的美与先生对于自己诗歌的某种引领做了联结。还有《青春瀑布》这首诗,也是循着端智嘉先生曾经关于青春瀑布的诗句,构建了属于自己的青春瀑布。“诗人骑着马,戴着高贵的礼帽/在山谷里驰骋/那条著名的小路/已白发苍苍/野山羊站在山头眺望着水/一动不动//我在山脚下回眸/故人的脚印在岩石上发亮/我们伏下身/依着老门槛骄傲地跨过了青春”。

而更为重要的是,作为藏族,她从小便从民间汲取了大量的富有民族文化特征的诸多营养,因此,她的诗歌中有时还表现出一种音乐感和节奏感,使她的诗歌呈现出与众不同的诗性气质和某种只有草原上的人能读懂的生动与灵动。如“草原啊/多少帐篷被你吸引/赞美着你的辉煌//大片大片的花就这样开了/幸福的牧人在阳光下/醉倒了”(《草原上》),还有“请允许我将这首/敬畏的歌谣连同斑驳的岁月/双手奉上//轻轻地/放在百年老村的胸口/听凭山头柔滑的春风/虔诚地迎接/春天的山雨”(《春天的山雨》);“谁说草原是空旷的/每一块牛粪/都含有牧笛的悠扬/成群的马蹄怒放在/草原的地平线上/如蝴蝶狂舞//钻出帐篷的少女/吵醒了清晨/火塘映红了她的脸颊//奶茶已经煮好/马鞭也在手中/走吧/去追寻磅礴的日出//汹涌的雪山就在北方”(《谁说草原是空旷的》)等等。

身为女性,作为妻子和母亲,她是成熟和细腻的,同时也是柔情和内敛的。正如梅卓在诗集的序言中所写:“她能够把事物放到文化和文明的高度来投射自己内在心灵的形式。所以,张飞燕的诗歌借词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不乏丰富和开放。”她的细腻与浪漫构成了她诗歌的底色,她以清新的文字和凝练的诗句、现实与浪漫相糅合的文学修辞,在雪域大地上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精神跋涉的原乡,在喧嚣的时代守护着对文明和真情的向往与追求。如在《草的春天》中她写道:“春风在牧草尖上/随意撕扯牧人的羌笛曲/我不忍/看鹰远去/我只能等歌声结束/才转身/眼含热泪/用母语轻唱熟悉的童谣/在明亮的黄昏/挥别群山”。她的诗如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你也许看不到惊涛与骇浪,但却可以在一种水能包裹外物的不动声色中完成对生活抑或是生命的一种拆解与某种重构,而她,显然就是从容优雅的一位舞者。

弗吉尼亚·伍尔芙曾说:“写作是一片没有性别的疆域”。但并不是说我们不能写到自己的性别所体验到的生存经验和生命感受,而是说写作者共同要面对的是人类共同的经验,关注的是人类共同的命运。张飞燕所生活的地域,以及她的民族和女性身份,对她的诗歌创作影响较大,但这并不妨碍她由内而外的一种开放和接纳,因此,我们期待她更多的作品。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