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歌里的青海

河湟山魂图

鸦儿鸦儿一溜儿,

阳坡根里炒豆儿。

你一碗,

我一碗,

胀烂肚儿我不管。

这是流传在河湟乡村的一首朴素儿歌,歌声一般都伴随着小孩们拉手而行的简单舞姿。所以,每每听到这样的儿歌,我的头脑里就会浮现出青海孙家寨彩陶盆上那一组舞蹈。踏歌而舞,念念有词,我不知道这是古老的宗教习俗,还是日常生活传统,反正我们小时候经常和伙伴们不约而同拉起手唱着这一首儿歌。

那是20世纪的70年代,我们那儿的乡村生活简化成了吃饭、睡觉、干活休息。获取外界消息的唯一通道就是屋檐下那个有线广播。但问题是,我们小孩子一句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不过,我们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的孤独。相反,我们却表现出了十足的活力。与之相比,如今同龄孩子们的活力远远不及童年的我们。那时,每天天不亮,陪大人吃完早饭之后,还不等他们出工,孩子们竟先出门,在村巷里呼朋引伴,自娱自乐。直至晚上太阳落山,大人们收工回家,燃起炊烟,一身尘土,腹中空空的娃娃们依旧在村巷里叽叽喳喳,就像聒噪不已的鸦群。

其实,这时山坡上的各类鸦群已经休息,村庄的热闹就靠着我们这一帮孩子们了。但奇怪的是,我们越是吵嚷,村庄就越显静寂、孤独。这是为什么?至今想来,没了山坡上鸦群的聒噪、翻飞,则山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就少了许多味道,这就像一首充满天籁的音乐少了几个重要的声部,整体上显得不和谐。

鸦群简直就是我们村庄的灵魂。因为,一年四季,它们都生活在村庄外的田野里、山坡上,就像我们村庄的地平线,我们村庄的影子,我们眼中的风景,我们耳中的天籁。我们很少见它们三三两两觅食的情景,但总见它们结群在山坡或山坳里上下翻飞吵吵嚷嚷的情景。这一点跟我们小孩子总结伙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情景有点相似。不过,它们所拥有的阵势和统一让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不,还不止此。儿歌一下子点醒了我们的感觉,触通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在荒野里获得了难得的诗意。

因为我们看到的鸦群就像万花筒,不断地在荒野里变换队形,呈现出了无穷的比笔墨还要丰富的线条。这些线条无论点横竖撇捺,还是圆弧抛物线,一直在流淌,这使我们看上去就像是在看一绺绺随风飘动的布条,或一个个衔接起来的胳膊的舞动。对于这么丰富的意象,只通过对主体“鸦儿”的重复和民间口语“一溜儿”概括之,没有大手笔做不到,没有对于这种情景的体验就无法感觉得出。所以,当年,我的习作《鸦儿鸦儿一溜儿》出版之后,不断有人纠错,说应该是“雁儿雁儿一溜儿”,因为只有雁阵才是一排排比较规范的,也只有这样才比较切合语境,可我一直不争不辩,只一笑了之。我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因为我对这首儿歌的诗意理解里贯穿了我对这种生活的经验和理解。儿歌之中最为传神的一句是“阳坡根里炒豆儿”。这简直神来之笔。那些上上下下整体舞动的鸦群太像一锅不断翻炒的黑色豆子了,它们不断被簸起和落下的情景,简直就是一位农妇在黑锅前炒豆的现场。可是,这是一个我们看不到具象的大锅,看着这个情景我们常常都目瞪口呆了。不过,儿歌很俏皮地把我们从无边无际的遐想中唤回到童年生活的实际现场,“你一碗,我一碗,胀烂肚儿我不管。”饥饿中的孩子们,一时之间忘了想象和现实的边界,表达出了他们对于饱足的渴望,所以,我曾经玩笑:这是我所接触到的最早的魔幻现实主义儿歌。

为了强调它所指的准确性,弥补在表达逻辑上的不严密,去年我在微信群里还做了这样的声明:我之所谓“鸦儿”只指河湟空荡荡的山野里成群活动着的那种白脖子寒鸦,其中不包括不时游飞村庄的红嘴鸦、乌鸦等其它鸦群。对此,大多数人不太在意、上心,也并没有做出积极的回应。但让我欣喜的是,好几位身居山区的朋友们一下子心知肚明,他们说,这种鸦的叫声里含着天年,辽远空阔预示着风调雨顺,急切暴躁预示着某种不祥和干旱。哦,原来,还有此说?不知科学家们有甚说法。但无论谁说,我总不能忘记的还是儿歌所表达的意境以及儿歌声里丰富多彩的乡村生活。

高悬在心中的太阳

日头日头出来来,

我你哈烙给个油馍馍。

你吃着,我晒着。

阳洼旮旯里种菜着。

啥菜,韭菜,冰冷伴郎地滚开。

过日子,过日子。过生活哪能没有日的陪伴和映照呢?一地阳光的纯度决定着一地生活的质量。所以,如今置办房产,非常重要的参考指标之一就是阳光。因为阳光,东西朝向和南北朝向价值不等。南山脚下的房子和北山脚下的房子也有实际价值的等差。不同的楼层有不同的房价。人们越来越感到阳光的重要了。

说起这一切,一位老人曾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旧社会,西宁,一个四合院里住着四户人家。每一家有各自不同的命运。最为凄惨的是南厢一家,他们无论娶来多么健壮的媳妇,过上三五年无一例外都患腰腿病,他们甚至都以为这是门里的病。为此,也曾请过不少江湖医生,听了不少神秘传言,可情况依旧没有向好趋势。直至解放后一家兄弟各奔东西,离开了那个环境后从此再没有腰腿病了。几十年过去,到了今天,他们的后人才全然明白:原来,南厢房一直不见阳光,其厕所一点不通风,整个环境潮湿不堪,这使一直在家的女人们首当其冲深受其害。男人们之所以幸免是因为白天都出门奔波,一时摆脱了这个环境。

这道理以上儿歌既已总结,就看谁能吸取营养。

这首儿歌打上了浓浓的青海地方文化烙印,洋溢着典型的青海地理山川个性。众所周知,青海是三江源,青海湿地星罗棋布,再加上青海气流运转飞速如磨,青海天气一日多变毫不奇怪。这种现象,在青海湖周边和祁连山里表现得尤其突出。对此,我们早就不觉奇怪。但外人却觉得不可思议。有一年,我带着一个澳大利亚籍的华人游走青海湖,早上从西宁出发时,万里无云万里天,一路风景看得他如痴如醉,说一切太难忘了。可就在我们吃个中午饭的工夫,刚察海滨即乌云滚滚,不见天日。回程不到哈尔盖就是暴雨倾盆,车处浓云之下,不见前路。这可把他吓坏了。我们让司机停车在路边休息片刻。在车上,我们还没怎么说几句话,蓝天就像帘子从后边随风卷来,阳光如瀑布已经洒在车身上了,车窗前已见彩虹如练直映草原。对于这一切变化,他来信感叹:能够见识唐诗里的青海长云,真是三生有幸;在一天之内,能够感受水洗的草原和万里无云的高原,这简直是梦幻。

是的,这就是青海。阳光,长云,这是青海最为标志性的地理文化个性。受赐于大自然的这一恩泽,青海人自觉不自觉地那么喜欢阳光,做人也显得很阳光,并不遮遮掩掩。最有意思的是,晒阳洼是青海人早已习惯的休闲方式。过去,在农村或城市街道一角,老人们没事时就去靠墙站成一溜,面对太阳,随性聊天,享受阳光沐浴。就因为有此习惯,他们身体健康,想法简单,对于他人和自然从来怀着一份天然的敬重。所以,一旦没了太阳,心理节奏就会出现瞬间紊乱。于是,这首儿歌就把太阳也当成了自己的玩伴。正因为是玩伴,就乐于拿出油馍馍献上。油馍馍,在生活困难的时期,那是孩子们心中另一枚高悬的太阳,不到节日,哪能易得?可是,为了晒着,我愿献出,可见我们多么渴望阳光。阳光、种菜、休闲,一个都不能少,这就是我们的享受。我们的欢乐像韭菜,一茬茬从孩子们奶声奶气的童音中流淌到我们眼前。

叶笛声声马莲滩

马莲马莲响膛膛,

阿訇奶奶擀汤汤。

啥汤?

白面肉汤。

晾到后晌,

比她的肉香。

唔喂唔,

五味五,

无味无。

这是一首能够钓起味觉记忆、唤醒季节感受的儿歌。每每想起它,我就想起故乡田野里那些蓬蓬勃勃的马莲。马莲是一种常见植物,它生长在道路、荒野以及一般的山坡上,是一种耐踏、易活且早开花的植物。于我而言,它是春天在我们村庄里最早的信使之一。故乡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直至清明时节才能看得到脚底下的石缝或者阳面墙根里的一丝草芽。这时,如果偶尔在草丛里看到一朵两朵金黄的蒲公英,在河湟谷地,那绝对是眼前一亮的景致。就这样,一丝丝增绿,一朵朵添花,直至马莲花在田野里芬芳烂漫,把蓝汪汪天空的颜色一片片展现在我们眼前时,河湟的春天才算正式拉开序幕。柳叶初绽,麦苗新绿,就连人的心境也是一片清新。这时候,最为享受的劳动就是拿着锄头走向田野里,弯腰划开潮漉漉的土地,湿土含香,青苗含香,整个田野都是香喷喷的了。

何其美哉!就在这样的田野里,我曾牵着牛在塄坎上不止一次地看到了伙伴们聚在马莲的周围吹起叶笛。如今想来,这样的娱乐还伴随着一种儿童独有的仪式感。在一丛丛蓬勃的马莲花前,孩子们,尤其是女孩们总喜欢一脸专注地选择与自己气息相投的一根马莲,然后对折重叠,双手伸缩一边使其柔韧,一边就会唱起这首儿歌,或者声嘶力竭,或者柔情无限。性格不同,音量不一。儿歌止处,叶笛声声。因了叶笛的催发,窝了一个冬天的女人们就会有感而发,低声漫起少年。

花儿里美不过少年,穷光阴转眼间就让一个英俊的少年变成了老汉。

岁月已逝,童年不再。可是,儿歌里荡漾着的通感却一直在传唱。让马莲也有胸膛,而且有响声,以此回应孩子们的关切,配合孩子们的吹奏,这是孩子们的想象,也是他们心情的自然流露。而让这样的一种叶笛声却像阿訇奶奶擀下的汤,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通感。孔子听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河湟儿童一曲马莲叶笛简直是一餐令人向往的美食。

这是一餐怎样的美食呢?

汤!

其实,还不是汤。

在河湟一带的大通等地的语境里,汤是对于一切面食烩饭的总称。他们把手擀的寸寸面叫汤,把面片叫汤,把机器面叫长汤,就连饺子也被叫做汤。在我的惯性的话语体系中,自知“捏汤”的特殊含义,意即“包饺子”。而在这个体系之外的人们听来,这简直是笑话,无任何常识常理。

有一年,在贵南住队,吃饭时房东让我多吃一碗饭,并随口说,在有些地方把饭叫做汤。我忙说,就是我们那儿。此事弄得人家很不好意思。我马上补充,这没什么事,习惯使然,听不顺也是习惯使然。为了淡化当时的尴尬,我还说,《红楼梦》中将吃早饭叫吃早茶,这是贵族人家的习惯,谁能想得到,我们青海很多地方将粗茶淡饭也称之为早茶。语言,无论大小,甚至方言也有自己的一方领地,都是有边界的。

还不止此。这样一种吃法、叫法的背后,似乎还有一种养生的至理在焉。在我的经验中,但凡说“汤”的面食都是下在汤里的,包括饺子,其实是面菜的另一种杂烩。其中,“汤”之中少不了萝卜、洋芋、白菜等基础性蔬菜以及不同档次食材之“养”以及陪伴,不单单是饭。所以,这首儿歌觉得,它一经“晾”在后晌,就会有比“肉香”这样一种味道。简单之中含着丰富的营养,丰富的营养均被一锅烩上,一碗端上,这是过去青海人的待客之道。如今,青海人会宴大餐之后,依旧念念不忘我们称之为“汤”的一碗面。这一碗面的餐桌上,从来也少不了一壶陈醋、一碗油泼辣子、一撮盐。酸辣咸淡,各随各性。面里乾坤,延及音乐。孩子们一代代以此比喻他们手中的叶笛。听,田间犹闻叶笛声。唔喂唔,五味五,无味无。多有味道!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