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命名的世界(节选)

……孔雪笠在领完工资的那天,提出了辞职。陈经理假意挽留了几句,然后又讲了一大通,说,不论到哪工作,他这一番话都会对孔雪笠有帮助的。孔雪笠道了谢。大家都知道孔雪笠辞职,便是保住了别人,大家都说了些依依不舍的话,虽是客套话,感谢的心情却是真的。大家要请孔雪笠吃饭,孔雪笠也不推辞。

部门除了经理外,大家都到齐了。饭馆也不是什么高档饭馆,虽有上下两层,但也不过十来张桌子。房间里老旧空调的声音仿佛拖拉机,天花板上还挂着两排风扇。依旧是热。碗碟大多是破损的,筷子扔在一盆热水中,随用随捞。好在菜倒是正宗的湖湘口味。孔雪笠喝了点酒,说话声音很大,看不出是高兴还是落寞。他转头对我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意大利人的故事吗?”大家都起哄说,什么故事啊,给大家讲讲吧。孔雪笠随口讲了一个段子,大家都哄笑起来。我知道孔雪笠想说的是一个人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自杀的故事。他想说通过辞职他又把握住了人生的主动权。又有人问起去年冬至的小婷。孔雪笠一挥手说:“分了,早分了!”

那同事举起酒杯,说:“爱情来来走走,友谊天长地久!我们敬友谊!”孔雪笠一拍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敬友谊!”说完一手搭在我的肩头,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小饭馆中播放着闽南语歌曲《免失志》:“看着你啊像酒醉,茫茫目晭格迷迷。我甲你,甲你是知己,烧酒尽量扞来开。饮落去,饮落去,没醉呀,我没醉。饮落去,饮落去,没醉呀,我没醉。杯中沉浮无了时,小小失败算什么,啊……免失志,免失志。”孔雪笠跟着温软的岭南调,低声哼唱了起来,茫然地看着窗外,左眼中仍是淡淡的未曾散去的笑。他不时抽口烟。

我举起杯,说:“敬未曾命名的世界!”大家都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我在发什么神经。孔雪笠哈哈大笑,从恍惚中回过了神,说:“敬未曾命名的世界!”吃完了饭,又有人吆喝去唱歌,孔雪笠双手合十,说:“太感谢了,我喝多了,想回去。要不你们去吧。”大家都说孔雪笠不去,他们也就不去了。

我和孔雪笠一路,送他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他也看着我,不说话,左眼洋溢笑,右眼冷酷无情。我问他:“你两只眼睛不同,你会不会也用你的右眼打量我?”

他说:“当然会。”

我不说话。他说:“我也会用右眼打量自己。对我来说,一切熟悉的都是让我厌烦的。”

我问:“那你有没有老朋友?”

他坐起来,抿了口茶,说:“有朋友,但是没有老朋友。我不喜欢回忆中的任何东西。我期望一切都是新的。”

“一切都是未命名的。”我接道。

他点了点头。他说:“我们两个人虽然聊得来,但是有本质的差距。你是那种踏实善良的人,你有幸福的童年。我没有。我的逃避是不是也是一种热爱?我不知道。但是目前来说,我起码是真诚地逃避。我右眼瞎掉后不久,我左眼也出了问题。你知道吗?人身体的免疫力是很强大的,是它让我们在这么一个世界里活下来。但免疫力有时也有害。我的右眼瞎了之后,眼球中的蛋白质就进入了血液。免疫系统将这些蛋白质当做是有害的来攻击,这样我的左眼也开始萎缩。后来治疗了一个月,才保住了左眼。”

我说:“我也听说过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他说:“现在应该是没事了。但也有过了很多年,另一只眼睛忽然瞎掉的病例。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人的精神、情感也都是有免疫力的。它有时也是有害的。我总是两种眼光打量世界。厌烦的眼光就是这种免疫力导致的,它让我少受伤害。有一天,或许我精神的右眼会打败左眼,自此两只眼睛都是冷漠。谁知道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几天后,孔雪笠就离开了。我送他上了火车。果然他离开之后,整个夏天和秋天都没有和我再联系。我给他打过电话,也发过短信,想问问他后来的境遇。他也没有回过。到了冬至那天夜里,忽然又下起了雪。我一人呆在出租屋中,又一次想起了孔雪笠。我在QQ上问他近况。这次他竟然回了信息。他第一句就问我,冬至有没有下雪。我说,下了雪,不过没有去年那么大。他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自己去了北京,短短几个月之中换了三个单位,现在在一家英语学校。我问,是老师吗?他说,不是,只是给家长们卖课程,卖得多,赚得也多。他住在北京丰台,生活十分无聊,每日只是看书。等过完了年,他就去广东闯一闯,广东一定是一个未曾命名的世界。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联系。我经常想起他奇怪的双眼和未曾命名的世界。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用冷漠的右眼打量我了。他有一天或许不再去追寻那个轻飘飘的未曾命名的世界了,因为那时他的双眼都是一样的色彩了。一切都是厌烦的。“我可是很真诚地在逃避啊!”他曾这样给我说。他逃避过去,逃避厌烦,逃避那差点儿弄瞎他左眼的免疫力。我觉得孔雪笠就像是夸父,他一路奔跑,想把黑夜甩在身后。但终有一天,他会遁身黑暗。黑暗中,他知道了,世界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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