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与火焰

——刘新才诗集《庄稼的诞生》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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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诗歌创作为重镇的青海文坛,刘新才是一名不可忽视的诗人。他身材高大、结实,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气场,用其学生眼里的“老师印象”来描述——他有着铜铃铛般的眼睛,胡萝卜般的手指,阮籍式的狂放,李白式的洒脱,言辞虽有夸张成分,然而也能点到穴位。事实上,在很多朋友眼中,新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就我的观察而言,新才把诗歌的音乐性一直带到了新世纪,直至近些年才有所调整。阅读长诗《雨,或六月——献给自己的生日》,其中颇具古典意味的音乐性令人着迷。然而,越过诗歌音乐性的外围,诗人对自然的体悟,对生命要义的追问当是这首作品的主旨。在这繁忙的人间,你将听到“雨的声音/不全是雨的声音/瓦的声音,鸽子的声音,蚂蚁的声音”,这些弱小的个体,很多时候将自己的声音埋藏在雨中,然而“我的父亲,错过了这场雨,这无尽的雨/开始敲打低矮的屋顶”,仿佛是要将很多人叫醒。大地上,终于落雨成河,“我的河流啊/最终有望被澄清/最终有望被倾听”(《雨,或六月——献给自己的生日》)。

生命的存在与死亡是很多诗人思考的重要命题,新才曾多次谈起过他对死亡和诗的理解:“你以你的方式/教导了我的死亡”,“以亡灵的声音/发出声音/这才是诗的声音”(《最后的幻像》)。记得墨西哥电影《寻梦环游记》所要表达的核心思想是——肉身的消亡并非最坏的结局,真正的死亡发生在被人彻底遗忘的瞬间。我由此揣测诗人在《最后的幻像》中言说的“亡灵的声音”是直抵生命本质的声音,里面至少包含了对“此在”的观照,对遗忘的抗拒以及对诸多矛盾的和解。惟有如此,我们日渐荒芜的精神家园才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守护,我们才能“从虚无/还可以走到永恒”(《小镇》)。在诗作《礼魂十二曲》中,诗人将水与火、生与死、真实与谎言、幸福与苦难等一系列极具思辨意味的命题置于哲学层面加以辨识和理解,绵密而深沉,严谨而广博,这样的思考与表达无疑拓宽了诗歌的精神向度,进而体现出大气的一面。

新才诗歌也有柔软之处,他把这份柔软留给了亲人和朋友。诗集中多有书写父母、哥嫂和妻儿的篇什。“天空不是我们的/云朵是我们的/大地不是我们的/茅屋是我们的”(《二十四种灯光——给妻子》),这样的告白真实自然,好似被反复浆洗过的衬衫,朴素中自有深情。“都说路是走出来的/这样,我能期许另一个日子/和你交换背影/交换两个男人的旅行”(《和你远眺——儿子22岁生日》),“你的脚步,很轻/踩着我泉水的眼睛/踩着你母亲棉花的心”(《世界——写给儿子的23岁生日》),这是诗人连续两次为儿子生日创作的诗篇,何为“舐犊情深”,从中可见一斑。诗人写给父亲的诗歌极短,然而高度凝练,寥寥几笔,就写尽了父亲的角色意义:“高于山/低于碗/大于天/小于蚕”(《永世——父亲节献诗》),写给母亲的诗句同样深挚,却又多了几许开阔:“星空之下/最后的城堡/唯一的囚徒/宽恕我/蔑视乌鸦/轻视一只羔羊”(《母亲——七十不逾矩》),这样的诗句让我从中读到了自己的母亲——教给我朴素的道理后,她就成了自己的城堡和依靠。

新才多友,但不一定都会出现在他的诗中。因此,我非常好奇那些被他以字母代替的密友到底是谁。“不做丰盈的男子。/不唏嘘,不沉湎用葫芦舀出北宋的一个词牌”(《词客,酒徒及葫芦——给H.Y》),一读便知,此诗是写给其连襟王海燕的。海燕与我是忘年交,能写善饮,待人宽厚,交往一次即能成为好友。“至于乳汁,酒和骨骼里的硒/将在美好的尘世留下芬芳的意义”(《湟水——给T.C》),也不难读出这里的T.C是被评论家称为“地之子”的诗人杨廷成了。廷成为青海诗歌界做了很多事情,口碑极好,也是我的忘年好友。

无论走到哪里,新才都会在诗歌中为青稞美酒留出一席之地——诗酒高原,不仅是诗人栖居的精神家园,也是诗人创作的灵感源泉。“我们以酒的名义角逐:/爱与恨。/善与恶。/生与死。”(《天佑德之歌》)。诗人皆好酒,但能从心灵层面把握酒之真谛者甚少。就这首诗而言,诗人借助诗歌写出了朴素的热爱——热爱草木、尘世和生命,进而写出了精神的超越——超越爱恨、善恶和生死。这便是令人着迷的青稞与酒了,生在高原,离不得它。

从诗集所收篇目数量判断,新才的内心可谓“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如果说对亲友与酒的书写、对存在与生命的观照展现了其作品“海水”的一面——柔软、开阔、包容、大气,那么作者与诸多顶级诗人的交流与碰撞,则闪现出了明亮的精神光焰——知性、力度、超拔、反思。这些带有致敬与对话性质的诗篇在整部诗集中占有极大的比重,稍加梳理,便能看出诗人扎实而开阔的阅读视野,以及由此设定的写作高度与难度——当一位诗人形成一定的写作风格之后,如何突破自己而不至于自我重复,是考量其创作能力的标尺之一。事实上,完成这样的突破相当困难,新才的可取之处是主动选择了有难度的阅读与思考,这样的硬核式的自我逼视无疑提升了创作难度。也就是说,诗人有意识地去跟世界文学史上的顶级诗人交流碰撞,其核心诉求是进一步开阔视野,提升诗艺,突破自我,点亮那束摇曳于高原小屋内的精神光焰,不求与浮华的世界接轨,但求与伟大的心灵相遇。

一路走来,新才遇见的诗人阵容相当豪华,包括美国诗人伊丽莎白·毕肖普、西尔维娅·普拉斯、玛丽·奥利弗、鲍勃·迪伦,英国诗人T·S·艾略特、威廉·布莱克、卡罗尔·安·达菲,俄罗斯诗人叶夫图申科、曼德尔施塔姆,波兰诗人辛波斯卡、密茨凯维奇,法国诗人帕斯卡尔,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意大利诗人翁加雷蒂,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巴勒斯坦诗人马哈茂德·达尔维什,韩国诗人高银,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智利诗人密丝特拉儿……由此名单可判断新才的阅读品位与对话水准在何层级了。

可以设想这样的情景:诗人安坐于湟水河畔,与遥远的密西西比河之侧的诗人促膝而谈:“你用美妙的目光缝纫版图/在一座蝌蚪般的岛屿/薄壳的蜗牛,爬过万事万物/海鸥也一齐飞来/掉落的片羽/化作莓果、开蓝色花朵的树”(《岛屿——献给伊丽莎白·毕肖普》)。如此静谧的画面,只有真正回到自然,以一株草木和一只飞鸟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才能得到诗神的眷顾。于是,我们见到了这样的美景:“我亲爱的人/把钥匙给我/把门打开/我要回到我的原野/小学的原野/中学的原野/蜜蜂的原野/蚯蚓的原野……”(《归隐——献给玛丽·奥利弗》)。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简单随性,所求不多,随手一抓皆为真意。返璞归真的精神之路无疑会让诗人时时自省:“然后,秋天来了/冬天不期而至/神在哪里,我虚伪的名字/写进磨刀石”(《虚荣——献给帕斯卡尔》)。实际上,在离天最近的青藏高原,草木皆带神性,一个懂得反思和忏悔的人,相信离神不会太远。

此时,可以认定诗人在自己的精神领地上遇到了知己:“谁带来了罗马和雪/谁熄灭了星辰/你借来的尘土/不能掩埋你蠕动的唇/我看到一个着火的头颅/燃烧夜空”(《世纪——献给曼德尔施塔姆》)。这夜空,自有银光闪烁,但也不能排除一颗流星燃烧的可能,必要时,还需捧出每个人内心深处不可捆缚的闪电:“我们需要水。/需要春天。/需要生命。/我们需要用六种语言/拯救:一个荒原……/在经验和时间之间/我们将尝试穿过第一道门:/直到你的声音把我们唤醒!”(《时间之链——献给T·S·艾略特》)。这闪电是自然的逻辑,是火焰的修辞,也是人世的马灯,不管你需不需要,它都在那里,映照着这个日渐变暖的星球。

责编:顾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