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让万物的绳索松懈

——马海轶诗歌印象

2019年11月,正是青藏高原最寒冷的季节,手捧刚刚出版的马海轶诗集《公交车遇见豹子》,却让我有了可以抵御严寒的一丝温暖。或许是因为早早就知道这本诗集出版的消息,对于此书,我一直在期待。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去阅读这本书,断断续续中,我对诗集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从简单到复杂,再从复杂回归简单。马海轶的诗歌让我有一种艰难前行的负重感。究其原因,应该和诗人深厚的美学理论和丰富的人生阅历有关,和他几十年对阅读的痴迷以及笔耕不辍的勤奋有关。他的诗歌带着一种质朴的、浪漫的、极富个性的多声部变奏之美,读来意韵悠长,令人回味无尽。

在马海轶构筑的诗歌世界里,我们总能看到原生故乡的质朴带给他的诗歌气质。无论是倾诉或者独白,无论是真诚或者细腻,总是让他的诗歌带着一分人文关怀,让他的诗歌坚实而又纯粹:“我喜欢小碎花/相当于喜欢偏僻的乡村/城市拥挤,不是她的家乡”(《小碎花》);“功名尘与土/道路云和月/如果故乡一派灰色静默的景致/山河还在,但左邻右舍不见/万户新萧瑟,鬼魂又唱歌/那就是梦里回家。梦里回家/依然悲切”(《梦里回家》)。如果说原生故乡让他的诗歌带着一种质朴的人文关怀的话,那么,他的第二故乡青海,还有草原,就为他的诗歌赋予了穿透力极强的凛冽之气和强烈的想象力。他感叹风,感叹河、感叹山,置身于和故乡有着很多相似元素的青海,体验万事万物,倾听五味杂陈的声音,在冷暖爱恨的轨迹中浅吟低唱,这时候,你会看到一个赤子的炽热之心,也能看到他的矛盾和忧伤:“骑手和骏马失去平衡/李白不再随风滑翔/王维回到了闹市/风里的人物混迹江湖”(《风真的停了》);“偏西山区的中午/一个人和他的心事/一个世界又长又浓的投影/不久树叶耷拉下来,盖住/玻璃的眼珠”(《在山区,萨福》)。他一直以真实的面貌穿梭在世间万物之中,一颗炽热的心和人、事、物发生碰撞的时候,他对抗、妥协,他的心理矛盾不断升级,这让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情感,他解析世道人心,用掷地有声的话语打开世间万象。

诗歌呈现了世界的深邃,也呈现了诗人的内心。马海轶的悲悯和善良在现实和诗境中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结果。现实中的马海轶热情洋溢,更像是一个老顽童。他有着幽默风趣的语言天赋,有着通达坦然的智慧,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欢乐。在他风趣的语言背后,有一颗待人接物的至诚之心。然而,走进他的诗境,你看到的却是一个孤独的马海轶。“要是我能逃开/我还要逃出自己的双眼/让视野消失/我要逃开不断吁求着的嘴巴/逃出字母的铁丝网/逃出充斥喧嚣的双耳/逃出真假难辨的歌声”(《一个人的逃亡》);“我曾经的旧爱/被布哈河带到了冬天/冬天,白雪盖住了草原/我曾经爱的那些灵魂/一定在世界的某处/看我在大地徘徊/从德龙草原到西宁城西/前后三十年。来回千余里”(《布哈河边》)。当我们从现实中的马海轶走近诗境中的马海轶,走近他的内心,在悲欢交集的深沉背后,我们感受到的,是感于心而动于情的柔软。“我不憎恨。恨会伤人/假如在展览馆面对画像/我不会内心翻腾和咆哮/永远不会这样。我只是老了、倦了/倦了就会厌烦”(《状态》)。他始终坚守着原生故乡带给他的精神世界,坚守着良心,坚守着悲悯的情怀,这就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始终坚持的写作立场和精神姿态。

浪漫的诗歌语言是马海轶诗歌的一个特色,或者说是一种符号,在这样的符号中,多了一分理性的思考和现实的考量。他渴望像风一样自由,也渴望在庸常的日常生活中感受高原之风的激情。在他逃不出的高原意象中,他赋予这些元素以生命,透过哲思的光芒使他的诗语言灵动而充满力量。“王维和李白老了/不再在风中做游戏/风空了,简洁了/就像一把又短又粗的刷子”(《风掠过青海》);“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我注视着河,留恋着河/但河浩浩荡荡,弃我而去/好像无情的样子//有一阵子,河/允许我跟它向前走/一直向东,向着甘肃的故乡/一直走到河口南”(《河要向北了》)这样的诗语言几乎贯穿全书,无论是风的随性还是河的倔强,以及更多元素的选取,我们都可以感受到马海轶的浪漫情怀。他在透过岁月去抒写现实与精神世界的过程中,肉体与灵魂在体悟和考量中攀缘着心灵的殿堂,这是他一个人的美学历险,也是他不断寻找灵魂栖息之所的苦旅体验。“如果夜里下起雨/万物的绳索就会松懈/万物思念各自的情人/黑暗中一片叹息//如果夜里下起雨/布谷鸟医生就会感冒/这感冒感染了春天/一直咳嗽到小满”(《如果夜里下起雨》)。在他浪漫的诗歌语言中,我们感受到自然、生命等意象虽然带着常态化的生活体验,但又散发出一种对生命的悲悯和对良知的敬畏。

马海轶的诗歌除了带着质朴的气质和浪漫的情怀之外,富有张力的语言风格让他的诗歌贴上了个性鲜明的标签。在他的笔下,写诗更像是俯首劳作的一个过程。在他耕种的诗田里,有一种难得的欢愉和不断挖掘、表达的潜在力量,这种力量让他乐此不疲,也是这种力量让他在现实与虚拟中找到了安身之所,他的故土就在他的眼前,他生活过的草原时常有劲风吹过。诗紧跟着。诗跟着雨。“但不要霹雳和闪电。它们/属于古代,属于神灵辈出和悲剧。诗歌/如今柔弱了,只向往绵密和以柔克刚”(《这样的日子》),他的洞见和犀利让诗语言带着张力,拨动心弦的意向营造表达出诗人对于诗歌的生存思考。在他倾诉的过程中,试图进入一种情景,一种坚守之中。“一个凡人,只能往前走/只能沿着同一条路/只能错上加错/直到超出你的想象”(《一直沿着那条路走》)。在他带有忧患感的语调中,他关注着现实社会中的种种诗歌现象,关注着当下的诗歌创作。当诗歌误入大同小异的个人抒写怪圈中,他的惆怅就像一江东去的春水。他满怀高傲的风骨此时便那么理所当然。而这些,或许正是他的诗歌个性鲜明的缘由所在。

一个诗人如果能够始终葆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那我想,不管经过多少时间的洗刷,他的诗歌都会带着洋溢的脉动,显示出一种力量。一个诗人如果能够冷峻地沉思或者善良地发声,那一定会让诗歌带着凝重和凛然的浩气,让人自然而然敬畏诗歌。无论诗歌以何种方式呈现,丰富、美丽、神奇的诗境界一直是诗人们追求的方向,马海轶便如此。我想,这也是他为之孜孜以求、乐此不疲的诗歌抱负。

责编:顾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