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着唐诗去河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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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堡城遗址。 晁生林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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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山古称“赤岭”,这里曾走过唐朝和亲公主的车辇。 晁生林 摄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唐朝。

唐朝是盛世歌舞的唐朝,是金戈铁马的唐朝,是诗歌四溢的唐朝。

唐人写唐诗,唐诗写唐朝。唐朝气象远播,不意间,那唐诗飞出唐人的怀抱,化为一曲“黄河远上”。

凉州、鄯州分别是河西、陇右节度使府衙所在地,是唐代边塞诗创作最多的地方。

你听,在大漠深处,“羌笛何须怨杨柳”;在赤岭山下,“绛河从远聘,青海赴和亲”。在塞上,“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河湟带着唐人的思绪、唐诗的理想、唐人的壮志,辉煌在诗人的瞳仁里。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陇右都督府(坐落在今青海省海东市乐都区)的酒会上,听得见李敬玄、李思文、臧怀亮、杨矩、郭知运、安忠敬、李嗣玄的把酒言欢,看得到平日里拔剑向天的节度使,盖嘉运、皇甫惟明、王忠嗣、哥舒翰、周泌、郭英乂、高升、李侹醉倒席间,醉里挑灯看剑,远望锦绣河山。“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无数信使、将军、僧侣、商人、武士、游侠、旅行家……往返于长安与陇右,他们唱咏着的还是唐诗。

从长安到青海,人们修路架桥,造船制筏,以至于行人所经行的路途上,留下了星罗棋布的遗迹,那是穿越千年唐诗的遗迹。

让我们沿着这些遗迹,追寻壮丽的唐诗之旅。

我们沿湟水逆流而上,进入了青海,来到了河湟核心区域的第一站——鄯州城。开元年间,为抵御外来强敌,保障边陲安全,设立了陇右、碛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剑南、岭南十个节度使,其中陇右节度使衙驻鄯州(今青海乐都),领陇右之鄯、秦、河、渭、兰、临、武、洮、岷、廓、叠、宕12州行政,主要任务是防御吐蕃东侵,当时的陇右节度使统领驻军75000人、战马10600匹,兵力仅次于范阳节度使,位居全国第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看见王昌龄伴着孤灯,在幕帐中急笔书写《从军行》《塞下曲》。“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我看见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边塞,马上创作《出塞作》和《使至塞上》。

一壶酒,一把剑,一轮山月,一声长歌。一支舞,一场饮,一声羌笛,一夜酩酊。那颂唱诗歌的声音,如同不朽的琴弦,在金戈铁马中穿越历史,铮铮作响。

第二站,我们来到石堡城。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他批评哥舒翰用上万士卒的生命换来个人的封赏,身上的官袍是用前线将士的鲜血染成的。天宝八年(749年),哥舒翰攻克石堡城。石堡城邻近赤岭(今日月山),吐蕃灭吐谷浑国后占据石堡城,严重威胁陇右安全,唐军曾数次向该城发起进攻,终因山道险远,易守难攻而没能攻占。天宝八年,哥舒翰率军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攻克石堡城。这成为轰动朝野的重大新闻,人们奔走相告。储光羲在其《哥舒大夫颂德》一诗中写道:“大非四决轧,石堡高峥嵘。攻伐若振槁,孰云非神明。”赞扬哥舒翰攻城的气势与智勇;高适在《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赞道:“石城与岩险,铁骑皆云屯。长策一言决,高踪百代存。威棱慑沙漠,忠义感乾坤。老将黯无色,儒生安敢论?”王维也写了贺表《贺神兵助取石堡城表》相庆。就连杜甫也想做一个开疆拓土的武人,奔赴河湟战场:“先锋百战在,略地两隅空。青海无传箭,天山早挂弓。”也对哥舒翰的不世武功点赞。

第三站便是紧邻石堡城的赤岭。这里曾走过唐朝和亲公主的车队。

“绛河从远聘,青海赴和亲。月作临边晓,花为度陇春。主歌悲顾鹤,帝策重安人。独有琼箫去,悠悠思锦轮。”绛河即银河。天河来了聘书,今天和亲车队经行青海。清晨,月亮仍然挂在西边的天空,鲜花铺满了陇原大地。公主悲凉的歌声引得天上飞翔的仙鹤也频频回首。哎,和亲只是帝王安抚番邦的手段,伴着阵阵笛萧声,勾起人们离家的悲戚。这是唐代李适所作《奉和送金城公主适西蕃应制》,用浓墨重彩刻画了金城公主入蕃和亲时的仪仗规模和分别时的场景。在唐诗中有17首咏金城公主入蕃和亲的应制诗,这些诗歌从不同角度表现了唐代诗人对和亲之策的认识和态度,成为了唐蕃二次联姻的历史和文学见证。

“水远山遥疑剑断,风愁雨恨只铃知。”唐贞观十四年的那个冬天,一支隆重的送亲队伍出了长安城。新娘是一位18岁的公主。公主自幼受到家庭严格的教育,堪称才貌双全。她的墓志铭中写到:“诞灵帝女,秀奇质于莲波;托体王姬,湛清仪于桂魄。公宫秉训,沐胎教之宸猷;姒幄承规,挺璇闱之睿敏。”她的聪明才智,风度仪表,由此可见一斑。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十一月,唐太宗亲自允诺弘化公主出嫁吐谷浑王诺曷钵。当迎亲的队伍踏进吐谷浑的国境时,吐谷浑的末代王诺曷钵并不知道,他迎娶的公主将伴随他和他的帝国走过最后的岁月。弘化公主是唐代外嫁的十几位公主中惟一回过长安的公主,史书记载,弘化公主不仅聪明贤惠,而且具有超人的胆略。

弘化公主嫁到吐谷浑,是唐将公主嫁于外藩的开端。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唐朝将文成公主嫁于一代英主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唐太宗的历代继承人均沿袭其民族平等友好及和亲政策。弘化公主、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宁国公主、永乐公主、燕郡公主、固安公主、东光公主、交河公主、和义公主、静乐公主、宜芳公主、崇徽公主、成安公主、太和公主……有唐一朝“和蕃公主”达16人。全唐诗有关 “和蕃”与“和亲”的诗达36首,赵彦昭、刘宪、储光羲、皇甫曾、耿讳、权德兴、韦元旦等23位唐代诗人先后咏唱过和亲、和蕃。

第四站是碧波浩渺的青海湖。青海湖古称“青海”“西海”。如同“羌笛”一词,自古以来,“青海”在汉唐诗歌中,成为具有独特而鲜明意象的地域符号。“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尤其是这首诗以戍边战士的视角,既让我们想见战争的残酷激烈、战事的频繁不断,又让我们看到了战士誓死报国的豪情壮志,以及最后必胜的坚定信念。长天空阔,天边灰白色的积云不是成朵而是成带成阵,皑皑雪山巍然耸立。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深切体会唐诗“七绝圣手”王昌龄状物之妙。

唐代边塞诗无疑具有浓郁的汉代情结,以汉代唐,把出征的军队称为汉兵,将领称为汉将,边塞称为汉塞,就连天上的月亮也称为汉月。不仅如此,一般的边塞诗在提及事物时,也往往沿袭汉代的称谓。这种汉代情结既是对历史的继承,又是对历史的超越。经济繁荣、国力强盛,使得唐代边塞诗发展至顶峰时期,强大的边防,无疑展示了高度的文化自信。一批批文人投笔从戎,赴边求功。李贺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王维的“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岑参的“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都抒发了为国出力、建立功业的豪情壮志。今天站在青海湖畔,读着这些荡气回肠的诗,仍令人激情澎湃。

第五站大非川(今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切吉草原)。这里曾是吐谷浑的领地,贞观初年,唐王朝对吐谷浑进行了四次征战。吐蕃于咸亨元年在青海湖附近的大非川打败了唐朝薛仁贵的大军,夺取了唐朝18个羁縻州,罢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安西四镇,并消灭了吐谷浑。咸亨元年的大非川战役开启了两国军事交锋的序幕,此后的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双方交锋不断,而青海湖成为争夺的焦点。中唐诗人吕温出使吐蕃途中经过青海湖畔,他在《蕃中答退浑词二首》题记中写道:“退浑种落尽在,而为吐蕃所鞭挞者,译者诉情于予,因而答之。”诗曰:“退浑儿,退浑儿,朔风长在气何衰?万群铁马从奴虏,强弱由人莫叹时。退浑儿,退浑儿,冰消青海草如丝。明堂天子朝万国,神岛龙驹将与谁?”退浑即“吐谷浑”,吕温遥想起当年吐谷浑的强盛壮大以及他们在青海湖的海心山上养龙驹的故事,再联系现状,他们已成为吐蕃人驱使的对象。历史上,吐谷浑在草原马的基础上,引进波斯种马,逐渐培育出龙种马,名为“青海骢”。这种经过调驯的草原马,在战场上不惊不乍,勇猛无比。

唐代有过河湟行的诗人不在少数,而更多的诗人虽未到过河湟,却在诗歌中抒写河湟,让我们记住这些人的名字:王勃、卢照邻、杜审言、沈佺期、王翰、崔融、崔颢、李白、卢象、张谓、常建、刘长卿、钱起、卢纶、戴叔伦、杨巨源、张籍、元稹、白居易、杜牧、温庭筠、曹唐、罗隐、胡曾、卢弼等,他们共同构成煌煌的河湟诗阵列。全唐诗中有关于青海湖的诗39首、关于赤岭的诗6首、关于河源军的诗7首、关于河湟的诗31首, 加上关于九曲、鄯州的诗,描写今天青海地区的唐诗达百首。

我们应该记住两位普通的唐代诗人。不同于气壮山河的边塞诗、山水诗、和亲诗,他们一位由东往西,一位由西向东,沿着河湟写下许多荡气回肠的思乡诗、咏物诗。

第一位就是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吕温。贞元二十年(804)冬,吕温以侍御史身份出使吐蕃,在吐蕃国都逻娑(即拉萨)生活了两年。吕温集中涉及出使吐蕃的诗文凡20篇,可分为入蕃、陷蕃及返归三阶段。以入蕃诗为例,“左南桥上见河州,遗老相依赤岸头。匝塞歌中受恩者,谁怜披发哭东流。”(《题河州赤岸桥》)。《经河源军汉村作》有云:“行行忽到旧河源,城外千家作汉村。”河源军在今西宁市东,为唐高宗仪凤二年(677年)所置,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被吐蕃控制,故诗云“旧河源”。“忽”,有突兀感,出乎吕温的意料,没想到还能看到汉人的村落。“旧”,引发了诗人的回忆。今昔的巨大差异让他不禁感慨万千。他跋山涉水,通过唐蕃古道最终来到了拉萨。“明时无外户,胜境即中华。况今舅甥国,谁道隔流沙。”在《吐蕃别馆和周十一郎中杨七录事望白水山作》一诗中,他说在这太平盛世的时代,吐蕃这个矗立于祖国西南的奇境胜地,也就是中华的土地,这里的人民同汉族人民亲如一家,是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一脉。诗人确信,汉藏人民的友谊是任何障碍也阻隔不了,任何势力也破坏不了的。这四句充溢着昂扬的情绪,雄健有力,高响入云。

第二位是一名无名诗人,他是在敦煌被俘并被解往河湟的战士。途经柴达木盆地、青海湖畔,至临蕃(今天西宁市湟中区多巴镇)。在敦煌唐人诗集卷中,保留了这位唐代无名氏的作品。“千回万转梦难成,万遍千回梦里惊。总为相思愁不寐,纵然愁寐忽天明。”千万次翻来覆去好梦总难成,千万回覆去翻来远梦令人惊。为只为两地相思心忧难入睡,纵然是愁中入睡忽已天明。《闺情》这首诗的作者已不可考,只知是汉族人,吐蕃攻占敦煌,他被俘后押送青海,写了近六十首诗,这首诗便是其中之一。他写远方的闺中思妇对自己的思念,“百度看星月,千回望五更。自知无夜分,乞愿早天明。”“日月千回数,君名万遍呼!睡时应入梦,知我断肠无?”含蓄蕴藉,言短意长。穿过一千二百多年时间的风沙,我们似乎听到他在青海湖畔悲怆的喊声,能不引起今人的共鸣?在《思佳人率然成咏》中他写道:“临封尺素黯销魂,泪流盈纸可悲吞。白书莫怪有斑污,总是潸然为染痕!”“叹嗟玉貌谪孤州,思想红颜意不休。看人遥忆情多少?泪滴封书纸上流。”落笔于“信”与“泪”,更是字字啼血,断人肝肠。尤其是以女子的口吻写的回信《奉答》:“纵使千金与万金,不如人意与人心。欲知贱妾相思处,碧海清江解没深!”“红妆夜夜不曾干,衣带朝朝渐觉宽。形容祇今销瘦尽,君来莫作去时看!”问答之间,如同今天河湟地区花儿会上的男女对唱。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中国传统文化是具有强大凝聚力的文化,今天,我们回顾唐朝诗人对青海地区的书写,能引发对于历史、民族、远方以及理想、功业的无穷想象。“蓬勃的朝气,青春的旋律,这正是盛唐之音的实质。”今天,让我们读着唐诗去河湟。再次去寻找鄯州的灯火、赤岭的风霜、九曲的汤沐、石堡的月光,耳边时时传来悠扬的“花儿”。一千多年前,唐诗也曾这样在河湟大地流淌。我们应该唤醒这条长长的丝绸之路上的诗心诗性,唤醒心中的“诗和远方”,以诗人的敏锐、诗歌的意气,凝聚力量,重走伟大壮丽的唐诗之路。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