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天的祁连山

暮色中抵达祁连山下东旭村时,雨正在落。迎接我们的,除去哈达、酒和微笑,还有群山与烟岚。环山林木大多是云杉与祁连圆柏,它们的绿使暮色愈加深浓,缥缈的云雾又使暮色轻盈。草木夹道,雕花大门洞开,园内花影扶疏,却不闻人语。踩着青色石子向前走,右拐时仰头撞见一弯秋色:山巅墨色夹一撮明黄,仿佛画师边抽烟边作画,刚点一笔明黄准备晕染,忽听得“咚咚咚”有人敲门,画师放下笔去开门,琐事一番应付,返身案前,再拿起画笔时,黄色已难接续,只好停住,继续吐烟雾。

秋花正在盛放。大丽菊、波斯菊、金丝莲、蜀葵、万寿菊、石竹,在一户人家见到满如秋月大如银盘的大丽菊,明黄与玫红两种,此前从未得见。蹲在花下,以手掌相比,足足三掌大。园内蔬菜也已长足,甘蓝饱满到绽裂,青头萝卜歪斜身子,莴苣站得规规矩矩,角瓜藏在叶下。几只羽色艳丽的大公鸡不顾秋雨淅沥,低头在丁香树下觅食。墙角果树,杏子自己落到地上,苹果将树枝坠垂,香荚蒾的小红果推推搡搡准备着一袭黑袍。稍远,是土豆和蚕豆,是青稞和小麦,是燕麦尚在青青,是浩门河水喧喧不已。

晚饭后撑伞在村里散步,见到路灯下的云雾呈淡青色。淡青色的烟岚云岫让人觉得身处仙境,尤其又有松风草露。雨落得不急,也不繁密,只悄悄将季候的消息递送。秋虫大约都已睡去,未闻唧唧声,只有雨滴敲击地面的声音。偶尔风过,隐隐松动,秋凉持续。想起王维的《山居秋暝》,我愿是那久留深山的王孙,任岁月流转,芳菲渐稀,自逍遥。

翌日,于鸟鸣中醒来,见一对红尾鸲在院中梨树上嬉闹。红尾鸲多见,不稀奇。侧耳谛听山岩上一声声异常嘹亮的鸟鸣,断定是某种噪鹛。用望远镜找,但见山岩嵯峨,不见鸟影。欲要放弃,它却忽地自山岩飞来,一个褐色身影钻进园中枝柯里去,继续鸣啭。不看也罢,村道上山鹡鸰将尾巴点得正欢,白兔跳来跳去,小狗呆若木雕——目不暇接呢。转眼,却见它在门前一堆朽木上蹀躞,原来是一只橙翅噪鹛。灰褐色的鸟,飞羽和尾羽上有鲜艳的橙黄色,“你就是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借用歌词形容那抹橙黄,莫过如此。

在寺沟,终于见到高山兀鹫。这猛禽里的大佬,我只在野生动物园见过几次。不锈钢的鸟网下,它们委曲求全,自断崖这头飞到另一头,完全失去搏击长空的可能。而这里,它们翱翔在需极力仰头才能得见全貌的山岩上空,黑色的大翅膀伸展如机翼,用望远镜细看,会见到下体的淡黄色。它们始终围绕山岩,并不远去,想必崖壁上有它们的巢穴。它们在那里出生,也将在那里终老,我们不过是偶尔的闯入者。

沿溪行,遇见白顶溪鸲。我曾在以往的文字中形容过它们:“自然是它身体上的红色引起我的注意,还有它头顶的白斑。在雾气浓重的绿色山坡上,那两种色彩异常跳跃,那是一种突破现实的明亮,纯粹到让人以为那就是理想应有的色彩。然而背负理想色彩的小鸟对此浑然不觉,它跳上一块岩石,跃下,然后又跳上另一块岩石,伫立片时,环顾,再次跃下,如此反复,一座山,几块岩石,仿佛足够它挥霍余生。”不过现在,它跳跃在溪水之间的石头上。溪水湍急,白色水花溅起如棉铃初绽,偶尔几枚草叶漂浮。溪水始终是它们的乐园,一如祁连山下的某个村落,曾是我的乐园。

年少岁月在祁连山中度过,眼前草木俱为故旧。莛子藨结出的白色果实,不用尝都知道它的甘甜如何;扁刺蔷薇的果实布满细毛,如果剥开,它的内果皮同样布满绒毛;小叶蔷薇的果实我们叫它鸭子嘴;小檗的红子可以吃,春天的嫩枝和黄色的花亦可以吃;唐松草初秋开花,一开便是白雪一片;陇蜀杜鹃的花朵雅洁高冷,它结出的小红果藏有微毒……倒是第一次见到柳花菜,这餐桌上的冷盘,原来它们寄生在枯死的桦树枝上,与更多不知名的真菌和苔藓将一棵树裹住,像裹住不为人知的秘密。

应该有灰栒子的,此时正是它们的小果子由红变黑时,却没看见。

路遇两株山罂粟。一直习惯它们生长在房前屋后,习惯它们成丛,并顽固地将根系深入墙体,也习惯折一朵花下来,插在辫子上。可是现在,它们如此珍贵。它们长在野草从中,百年云杉用影子罩着它们,线灰蝶飞过。它们的花瓣一如既往地薄而轻盈,风过时微微颤动如蝶翼,它们的颜色依旧绚丽,一如这寺沟深处的秋色:

“清溪流过碧山头,

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

白云红叶两悠悠。(程颢《秋月》)”

一直想找到一种名叫香草的植物。端午时节,农家女子缝制香包,会塞一点香草进去。那种香的高洁异于一般芬芳,每每嗅闻,总要想到峨冠博带的屈夫子。跟着植物学专家跑前跑后,遇到岩石便往石缝里找,揪相似的草叶来嗅,都不是。虽然找不到,但我断定它就在那更高处的岩缝里清芬冷冽,因为它不仅是它本身的存在,它同时是寓意和象征的存在,是一座山精神的存在。

这是秋天的祁连山,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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