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们的煨桑台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对于这个问题,鸟儿们有着极好的判断能力,并表现出了鲜明的爱憎情感。比如,在三江源区,藏野驴、野牦牛等大型动物并没有让鸟儿们感到害怕,它们甚至喜欢在这些硕大的食草动物附近觅食,因为,这些食草动物啃食牧草时,会把掩藏在草丛中的昆虫驱赶出来,让鸟儿们刚好可以啄食,鸟儿们因此把这些食草动物视为朋友。这似乎也是一种伙伴关系或是共生关系。

有的鸟儿甚至与人类也达成了这样的关系。英国著名鸟类学家、散文家赫德逊在他的文字里描述了园丁与知更鸟的这种关系:如果他挖土,这只鸟儿就会脚跟脚地捡食蛴螬和幼虫。而我们在青海省农牧区常常看到的情景是,在寺院的煨桑台上,在袅袅飘散的桑烟中,一群群啄食着桑料的鸟儿,它们把人们用以供奉神灵的献食全然当成了留给它们的免费午餐,飞落在煨桑台上大快朵颐,煨桑的人们也默认了它们的行为。在农牧区,没有人去驱赶煨桑台上的鸟儿们。

先简单说说煨桑是怎么回事儿。

煨桑是牧区寺院和民间一种常见的一种以烟火祭祀神灵的仪式,在专门用以祭祀的火炉——煨桑台里点燃松柏枝以及火绒草等一些有着浓郁香味的植物,再将桑料——炒制的青稞、糌粑粉等投入火炉燃烧,以这些人们在世俗生活中经常食用的普通食物供奉管护一方的地祇神灵,在桑料燃烧并产生浓郁烟雾之时,口唤地祇神灵的名号,将酒水、牛奶等抛洒在烟雾中,以求地祇神灵的护佑。据说,这些食物燃烧产生的烟雾,能使那些地祇神灵得到享受,获得愉悦。这便是煨桑。煨桑是藏语,“煨”是点燃之意,桑则指点燃产生的烟雾。煨桑便是这样一种烟供仪式。

煨桑的目的是愉悦神灵,却让鸟儿们有了一处觅食的绝佳场所。煨桑时没有得到充分燃烧的桑料遗落在煨桑台上,鸟儿们便纷纷飞上煨桑台,享用着神灵们无暇享用的美食,不亦乐乎。

聚集在煨桑台上的鸟儿,与寺院所在区域分布的鸟类种群息息相关。在塔尔寺,几座巨大的煨桑台架设在寺院广场周围,广场上常年聚集着一大群鸽子。这些鸽子,大多是人们为了免除它们被宰杀,从市场上买来在寺院周边放生的,煨桑台上的桑料成了它们当然的食物。到了塔尔寺,在煨桑台附近观看络绎不绝前来煨桑的僧俗群众,以及那些对煨桑的人群毫无惧意,不断飞起又降落的鸽群,也是一大景观。在塔尔寺转经路上,也有几座煨桑台,比之广场上的要小许多,聚集在这些煨桑台上的,则是灰喜鹊。显然,它们主动放弃了与鸽群去争食,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些地处寺郊,少有人群,桑料也相对较少的煨桑台,“分而治之”。

偶尔去拜谒坐落在甘青交界处的宁玛寺,便看到在大经堂一侧有一座高大的煨桑台,煨桑的人们需要从一侧的楼梯爬上去,把桑料点燃。烟雾缭绕之中,一大群乌鸦在起起落落地飞翔,它们聚集在煨桑台上,也聚集在周边的绿树红墙上,到处是它们的影子。它们似乎是遵循某种次序,不断地替换着位置——落在别处的乌鸦忽然飞向煨桑台,煨桑台上的乌鸦便是一阵杂乱的叫声,然后起飞落在方才那些乌鸦落过的地方,如此周而复始,刺耳的聒噪声完全掩盖了大经堂里的诵经声。它们就这样纷乱地飞起又落下,却对它们翅羽之下的人群视而不见。

我也在家乡草原的一座小寺里看到同样的情景——相对于塔尔寺、宁玛寺这样规模较大的寺院,家乡的寺院好似是它们的微缩版,紧凑地偎依在对家乡来说也算得上一座大山的一隅,经堂一侧的煨桑台也小巧玲珑,袅袅桑烟中,起飞又落下的则是当地最常见的各种土著留鸟——雪雀、麻雀、地山雀等。它们啄食着桑料,完全忘却了对人的警惕和恐惧。那一天,我走向在煨桑台前繁乱纷飞的鸟群,站在它们面前,它们却对我视而不见,于是我伸出手,从桑料里抓起几粒麦粒,当我摊开手来的那一刻,即刻有几只鸟儿跳到了我的手掌上,争先恐后地啄食起来。它们深知,在这样一个有着庄严仪式感的场域,人是不会伤害它们的,所以,我的手掌,无异于一块石头或一片牛粪,对它们没有构成任何威胁。

在藏族民间,还有一种烟供仪式:随意找一块石片或是用坏了的铁铲,从火灶里拨出一些牛粪火在其上,再在牛粪火上撒一把用碎柏香枝、糌粑、青稞等杂拌而成的桑料,把它随意搁置在帐篷外面便万事大吉,这种仪式,藏语叫“擦色”。“擦色”就像是煨桑台的简约版,但所供奉的,却是那些有些调皮捣蛋,喜欢恶作剧的小“神灵”。

有一年深冬,一场大雪覆盖了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的天峻草原,凄美的白色毫无节制地延伸着,把草原上所有的色彩一笔勾销。在布哈河畔,我去造访一家牧民,他家的定居房也被白色淹没,房屋的轮廓、房前的牛粪堆以及拴在铁链上的藏狗,突兀地从白色中显露出来,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存在。在他家定居房的一侧,便随意放置着一处“擦色”,一缕微弱的青烟飘升着,纤细无声。当我走向定居房时,便听到一声鸟鸣从“擦色”的方向传来,我驻足看去,看到两只地山雀在“擦色”上啄食,于是我朝着它们走去。

两只地山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它们甚至在堆砌起来的桑料上掏了一个洞,其中一只地山雀把整个儿头塞进了洞里,而在它们的另一边,桑料正在慢慢燃烧,眼看着就要接近它们掏出来的洞了,但它们却浑然不知。我怕它们被烟火燎伤,便去驱赶它们,没想到它们却极不愿意,反而对我的做法提出了抗议,它们大声鸣叫着,围着我飞来飞去,其中一只落在我的脚边,快速地点着头,翘着尾巴,显而易见,那是让我别管闲事,赶快离开的意思。它们不但不怕我,而且认为我打扰了它们。此时,女主人走出房屋,热情地邀请我进屋,我便对女主人说,那两只鸟儿可能会被燃烧着的“擦色”烧身,女主人听了笑了起来,说它们不会有危险,说着,走上前来,用手把“擦色”拨弄了一下,鸟儿掏出的洞瞬间坍塌。我一边走向屋里,一边回头看去时,我看到那两只鸟儿依然埋头于“擦色”上,依然是那样的专心致志。

共生关系的最佳境界,或许就是彼此忘记了彼此的合作,把相互的需要视为理所当然,不分宾主,彼此都是对方的主人。

原本用以给地祇神灵献食的煨桑台、“擦色”,所供奉的食物皆是鸟儿们的最爱,难免引来它们每天来吃个肚圆,并当然地认为这里的糌粑、青稞是为它们所有。而人们也默认了它们的想当然,并且纵容它们,让它们与神灵共享美食,渐渐地,它们忘记了对人类的防备,根本不怕人们走近它们,甚至反客为主,不许人们侵扰它们。

我由此想到了藏族祭海时所用的祭品——宝瓶。宝瓶,藏语叫“措黛尔”,其实是一个用锦缎或氆氇缝制的口袋(近年出于环保考虑,布袋材料换成了豆腐皮、蛋卷等),装有各色粮食,有青稞、麦子等。祭海之日,人们将宝瓶奋力投入湖中,祈愿众生幸福吉祥,便完成了向海神供奉祭礼的仪式。

其实,这一仪式体现了藏族民间信仰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天人合一的朴素生态观念,与其说是通过献祭愉悦神灵,不如说是借了这样一个方式,给天上的鸥鸟和水中的鱼虫提供食物。祭海或者煨桑,还有那小小的“擦色”,这样的仪式出现的最初,或许没有多少宗教理念,即便有着朴素的宗教理念,那也是为着大自然而去——人类的神灵,原本就是大自然。

如果剔除这些仪式中的繁缛与森严,或许,煨桑台便是一个为鸟儿们提供食物的餐盘,那些装满粮食的“措黛尔”也是专门为鸥鸟鱼虫准备的口粮。当人类与鸟儿们达成了这种默契,让它们不再惧怕人类,在与人们的融洽相处中,知道它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之一。除了生物链的法则需要它们做出牺牲,它们再也没有敌人,有的,只是朋友,从鸟儿们的主观意识看到这个世界的美,那么,这个世界真的就是美的。

责编:顾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