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柳河三章

秋日沙柳河

与夏天相比,沙柳河的秋天似乎更美,美得沉静,美得安然。

如果说,春天的沙柳河是一位天真烂漫、明眸善睐的小姑娘,夏季的沙柳河是一位才出嫁、美得不可方物的新娘,那么,秋天的沙柳河就如同一位已经沉静下来操持家常、一心抚育子女的母亲。这时候的沙柳河是我最喜欢的。没有一波又一波游人的造访,没有那些来自于外界的喧闹,有的是单属于沙柳河亘古的寂寞与安静。天空碧蓝如洗,净白如棉的云朵晕染其上,如诗如画,如梦如幻,让这方天地显得更加辽阔。这才是最真实的沙柳河,这才是沙柳河最美的样子。她自桑斯扎山南麓款款而来,不疾不徐,一路拥抱着宽广的草原、拥抱着坚忍的沙柳、拥抱着与生俱来的苍凉。

因为前一日下雨,河水涨了不少,也变得浑浊了许多,河底的沙石如同数不清的小秘密,也被她悄悄掩了起来。但她的“歌声”却是掩不住的,即使没有了她怀中的精灵——湟鱼之后,她也一如既往,或悲或喜,都要击节而歌。这歌,是为回到青海湖怀抱的那些湟鱼和离开这片天空的候鸟而作;这歌,也是为来年要回到这里的湟鱼和候鸟而作。这是自然之歌,它无论轻重缓急,无论长短高低,都是唱给这世间所有拼搏的生命的,包括如同时间一样前行不止的流水,因为流水也是有生命的。是这样有生命的流水,滋润了这片土地上的万物;是这样有生命的流水,让这片土地变得灵动而富有生气;也是这样有生命的流水,让依她而建的小城刚察不再孤单和寂寞。

我爱这个时候安静的沙柳河。默然伫立河畔,可以什么也不用想,茫茫天地之间,恍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如一粒微尘。风寂然吹过,飞鸟从水面轻轻掠过,我禁不住想,此前千百年,谁曾如我一样这样茫然伫立?此后千百年,谁又如我这样禁不住悲惜秋日之光?身后远山如墨,目力所及处,有牧人扬鞭,成群的牛羊在缓缓移动,草原牧歌式的画面生动如许。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蓦然,心中涌上一首古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而在南边,更远的南边,草原延伸之处的更远处,一条铁路线分割的另一边,那颗巨大的高原蓝宝石——青海湖就镶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是沙柳河最终要去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怨无悔,亘古不变。在四季轮回转变中,沙柳河完成了大自然所赋予的庄严使命。

沙柳河,她是刚察的母亲河,她是一条坚强的河,一条广博的河。我爱她,今天,明天,以及永远。

沙柳河边望月

秋日的沙柳河边,凉意习习。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后,寒意更是深了一层。一轮满月明镜一般悬挂在深蓝色幽静的天空中。

家人几次催促返程,我却总是挪不开脚步,为着这难得相遇的静谧和空旷,也为这样迷人而温情的月光。

月亮又大又圆,算来恰是农历十六。在以沙柳河为中心的旷野中,没有什么可以遮挡它的明亮。夜空似乎很近,星光在天空闪烁。风在耳边吟唱,心似乎因为此刻的静谧而安静下来。在这样的月色中,不管是谁,都会陷入深深的沉醉。

在城市中待久了,早已经习惯夜色笼罩下的各种灯光,它们让夜晚变得喧闹而华贵,它们让夜晚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它们也让皎洁的月亮变得不再那么起眼。而此刻,在这无边的原野中,在秋季的沙柳河畔,能遇见这样一轮完美光华的月亮,是一件多美的事情啊!

不远处,小城刚察亦是华灯初上,与我所居住的城市不同,这里的灯光非但抢不了明月的风头,反将明月衬托得更加美丽——它们宛如地上的星光,与夜空中的月亮相望相守,组成了一幅独具特色的、绝美的夜色图。

有谁不为这样的月色而动心呢?

身边,沙柳河静静地在流淌,似乎在讲述着一个永远也讲述不完的关于草原、关于鱼鸟、关于青海湖的故事。夜空中,月亮静静地照着,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默默注视着人间。

站立在夜色中,仰望之间,似乎听到了时间“哒哒哒”的脚步声。唐代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说:“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首关于江月的诗冠绝古今,其中弥散的寂寞与生命在大自然轮回中透出的苍凉让此刻的我忍不住忧伤。

是啊,时间永远不会停下它仓促的脚步,月亮亦不会老去,而人类再厉害,再强大,也是要尊重自然规律的,不管你愿意或是不愿意,该老的时候自然会老去。伤感也罢,叹息也罢,我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珍惜现在,珍惜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时光。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我喜欢在这样深沉的夜色中听这样的声音,它让我觉得安慰和亲切,那是家的呼唤。抬头,月亮似乎比刚才更大更亮。银白色的月光温和得像一袭柔纱,轻轻地拥住了黑暗中的所有,心愈发宁静。

我们决定,今夜不再赶路。今夜,我们就留在刚察。

雪落沙柳河

气温从前一天骤降。高原的天就这样,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让人猝不及防。此时的沙柳河畔冷风凛冽、寒气逼人。云层压得很低,天色都跟着暗了不少。直到雪花星星点点飘落,我才忽然明白,老天爷沉郁、酝酿了半天,原来为的是这个。

时令不过才入深秋,沙流河就落雪了。小城的人其实都习惯了,在这里,现在这个温度,下雨才怪。

雪花纷纷扬扬,渐渐大了起来。天仿佛和人一样,一旦找到情绪的排遣口宣泄出来,心情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路面中间的雪已经化了,飞驰而过的车辆无情地碾压着这纯粹的、细小的洁白。雪花尖叫着、躲避着,向路的两侧聚集。在沙柳河两岸,雪的积累似乎更富有成效,不到半晌的功夫,就已经覆盖了即将入眠的枯草和千年沉默的沙粒与石头。河水依旧潺潺,声音细弱,那清冽的样子让人有点心疼,这是沙柳河准备抵御寒冬前最后的流动吧?宛如琴键上一曲寂寥的思乡曲,低回、婉转、惆怅而又充满哀愁。白雪轻盈,伴着寒意阵阵的风在头上、肩上拂过,似乎能听到它细碎的脚步声。

四野空旷,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混沌,大朵大朵的雪花呼朋引伴,渐渐累积,这些白色的花瓣开得眼前到处都是。在枯黄的荒原之上,也不消融,又继续开放,一大片,一大片,在枯草间落脚,手挽手,肩并肩,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这白色的队伍很快就装点了原本毫无生气的原野,仿佛魔术师一样。经过雪的这一番装饰之后,看似进入老迈之年的沙柳河似乎变身为一位身着洁白大氅的世外隐士,默然静立于小城之外,遥望着远处的青海湖,陷入长久的思考中……

飞鸟绝迹,远山隐隐,这是一幅至美的自然画卷,长长的沙柳河便是其中的点睛之笔,一切灵动和灵气皆由此而来。造物主心思缜密,在动笔绘制前应该早就想好了。此时,此刻,脚下的小径上已经轻轻铺了层纯白的“绒毯”,细腻中透着毛茸茸的感觉,不知是谁在冥冥之中挥着时间之梭认真织就?真想让眼前这美丽的一切就此跳出时光之外,凝固成永恒。谁又忍心向前,在这做工精美的绒毯上留下自己拙笨的足印呢?

雪中的沙柳河,真美,美得不可方物,美到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和忧愁。雪是沙柳河的精灵,而沙柳河,是雪在人间的梦幻。

我爱沙柳河,无论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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