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的再悟和再识

——古岳《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简评

编者的话

三江源国家公园是中国首批五个国家公园之一。为三江源国家公园立传,就是为永续的绿水青山立传。青海省作家古岳创作的《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

《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立意高远、视野开阔、见解独到、文字优美,以纪实的手法,生动呈现了三江源国家公园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画卷。为此,“江河源”副刊特辟专版,刊发该作品的创作谈、文章节选及评论文章,以飨读者。

生态文学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被真正重视起来时,一些青海作家已经开始了自然和生态题材的创作,且成绩斐然,譬如昌耀的诗歌创作,杨志军的小说创作,王文泸的散文创作。撇开以往不谈,单就近年来的生态文学创作而言,我认为古岳绝对是一位无可替代的重要作家,他的所有散文及报告文学创作都与自然生态有关,刚刚因《冻土笔记》斩获“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的他,又出版了一部报告文学力作——《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

这本书装帧简约素雅,一如作者低调沉稳的性格。翻开扉页,一段引自书稿的题记引人注目:“如果把它比作一个生命或人,它经历了千万次的轮回之后才走到今天。如果每经历一次轮回它都有一个不同于前世的名字,那么,它今世的名字才叫三江源。今天,我们又以国家的名义,给它取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国家公园。”在我看来,这段文字至少蕴含了如下两个重要命题:如何认识并理解自然与生命维度上的三江源?作为国家公园的三江源,它的诞生有着怎样的生态意义和价值?

平心而论,因眼力、脚力乃至更多因素所限,很多人并不一定真正了解其脚下的那块土地,甚至对维系情感多年的故乡也存有一定的距离感和陌生感,何况是远离喧闹的生活场域、独自在高原更高处静静流淌并悄悄汇合的三江之源……即便是地理书籍,也不会将一条河的源头从生命、美学和哲学的多重视角加以深挖细说。因此,作家所说的源启中国,实质上还有更深层面的指向,那就是希望生活在这个国度的每个人,甚而包括地球上的每个种群,都能够重新认识和尊重自然万物,理解并包容由此派生的自然伦理和文化源流,因为这一切都与水有关,而水与生命有关。

那么,我们在新闻媒体上看到的三江源,在《青海日报》上读到的“江河源”,其源究竟何在,其名得之何处?翻开《大琼果·中华母亲河》一章,三条江河的“前世今生”便可“一览无余”。原来,长江诸源尚可追溯到更多细小的源流,比如莫曲、雅曲、君曲,这些河流汇入当曲,当曲又汇入通天河,通天河与巴塘河汇合,出玉树进入川藏交界处,被叫作金沙江,金沙江流经宜宾与岷江汇合后,才被称作长江,在这中间人们因地制宜,给它起过别名,如宜宾至宜昌段叫作川江,南京至东海入海口叫扬子江——其正源在科考界虽有“当曲说”和“格拉丹冬说”之争,但不管怎么讲,其源头就在青藏高原,它们流到哪里都是长江。相对而言,黄河的“履历”比较清楚——出源区,流经巴颜喀拉山麓大草原时,叫玛曲,流出河曲草原后,就叫黄河,再无他名。惟一不太确定的是黄河正源问题,以往有关黄河正源的争论和更替在卡日曲和约古宗列曲之间展开,最近科考界得出的结论是卡日曲的上游源流扎陇查河,也就是说,即使是作为黄河源头之一的卡日曲,也有其自己的上源。澜沧江有两个源头,其一是源于吉富山的扎阿曲,这条河由谷涌曲、曲通涌曲等10条支流汇合而成;其二是源于扎那日根山的扎那曲,此河由加果空桑贡玛、扎加陇昌等7条支流汇合而成。扎阿曲和扎那曲在源区汇合成杂曲,杂曲出了青藏才叫澜沧江,出国流经老挝、缅甸、泰国、柬埔寨和越南时,叫湄公河。可以说,三江之源都有自己的源流,每个源流又有更小的支流,每条支流又有更小的源流和数不清的源泉,每个源泉都在高处,都有一座对应的高山。

之所以讲述这一细节,是因为作家的脚力所至和眼力所及,已然达到了令人叹服的境地——若不是多次亲临探寻、深入思考和访谈交流,实难得出如此翔实、精准的一手资料。都说报告文学需要七分采访三分写作,如果作家没有在源区的山脉、河流、动物、植物和原住民身上下到足够多的功夫,要想拿出洋洋24万言的厚重书稿显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众所周知,三江源区海拔高、气温低,氧气相对稀薄,猛兽时常出没,没有一定的户外经验、良好的身体条件和笃定的意志力,委实难以抵达,更别说进行扎实深入的田野作业了。对于很多人而言,三江源可能是个遥远、模糊、充满未知的概念,但在作家笔下,它清晰、具体、生动,充满着自然的阔达气息和生命的坚韧多彩——犹如自家孩子,作家知晓他的脾性,了解他的过往,明白他的处境,也期盼着他的健康。

跟随着作家的步履,读者能够看到隐于山岩的雪豹,翻越山梁的狼群,野性十足的牦牛,成群迁徙的藏羚羊,翩翩起舞的大天鹅,喜欢“钻帐篷”的棕熊,擅长奔跑的藏野驴,以及世代放牧高原守护源区的牧民。毋庸置疑,最能让源区亲切和生动起来的还是生活在那里的普通民众——丽日措加湿地的忠实守护者次旦、用水彩画记录山川万物变化的牧人索保、民间博物学家才朋、会讲故事的藏族老阿妈才阳、十几年如一日捡拾草原垃圾的民间志愿者江文朋措、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的护林员文校……正如作家所言:“三江源是有故事的,不仅人,这里的一草一木、鸟兽鱼虫以及山川万物也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血脉,是灵魂——自然也是国家公园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源区的自然和文化资源极其丰富,仅生态类型就涵盖了高山草地、亚高山草甸、高原湿地和湖泊等,这里是全球高海拔地区生物种类密集分布区,作为长江、黄河和澜沧江的发源地,其“中华水塔”的身份对中国和世界都具重要意义,而国家公园的诞生也非常熨帖地阐释了源头作为原点和生命之始的意义。三江之源在青藏高原,这也意味着整个高原就是一个巨大的源——众水之源也是众生之源,三条河流用“自己的美学或哲学伦理”联系着自然万物和生命的诞生,三江源行进的方向记录着生命演化和文化传递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来讲,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于青藏高原的怀抱,它不仅是野生动物的乐园,更是人类自身的福祉。

这也意味着自然万物及文化生态从此将会得到全民族乃至全人类的精心呵护,由此可以确保其原真性和完整性。放低身段的人类从此怀有敬畏之心,重识自我,重回自然,自然秩序亦可恢复到本来的样子。在作家来看,这是底线,需要不断修复和守护,唯有如此,我们才有可能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完整的自然遗产。近日新闻报道,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于2021年10月在昆明开幕,多个国家共同开启了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新进程。如果说,这是环境与生物学界新近达成的普遍共识的话,那么毫不夸张地讲,像古岳这样颇具情怀和远见的作家就是这一理念的有力实践者,委实令人敬佩。

就报告文学而言,写作难度在于材料的获取和使用。材料过少,行文空洞无物;材料充足,但若在选择和使用时缺乏“柔性”,也可因叙事层次和艺术性的缺失而给读者造成一定的阅读障碍。翻阅这部作品,你会发现作家启用了第一人称讲述三江源的故事,这种“在场”的视角和写法非常亲切,每个故事在传递专业知识的同时,完成了事件的叙述和人物的塑造,字里行间包含着深情,又有明辨和反思的意味。可以说,每个章节都是一篇内容丰富、文字优美的散文,令人称道的是——作家在纪实的基础上,保证了作品的文学性,手法柔,思想深,眼界开阔,个性突出,值得推荐品读。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