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岩石上的花朵

——《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节选)

一片死寂的绝境里,一种看上去更柔弱的生物开始登场,那便是苔藓类。它会将自己极其柔软的根须悄悄伸入冰层的缝隙,或用冰层寒冷的掩护躲过一劫,存活下来。

苔藓已属高等植物,无花、无果,亦无种子,它以孢子繁殖后代。其品类也极其繁盛,全世界已知的苔藓类植物超过23000种,中国有近3000种。科学家预计,青藏高原的苔藓植物在1000种左右——这差不多是青藏高原所有植物种类的总和,还有多种稀有种,比如藻苔藓和绵毛真藓等——也许还有许多新种有待发现……迄今为止,我们对这一古老生命形式的了解依然十分有限。

从南北极冰川新的发现看,如果冰川一旦消退,苔藓类总会成为捷足先登者,并很快会占领大片的领地。进入大陆腹地以后,它甚至会独霸大片旷野,将之开辟为它独有的家园——苔原。当然,它也乐于接受虫类与各种微生物去那里永久居留。

在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苔藓类还可以生长得非常茂密和旺盛,一株紧挨着一株交错丛生,几乎不留下任何空隙。如果不细看,还以为它们是粘连在一起的,摸上去,像新生鹿角上的茸毛。

苔藓类几乎无处不在,而在开辟生命通道的这条路上,地衣类生物甚至会比苔藓类走得更远,其族群也与苔藓类一样庞大。

也许是因为分工不同,在前行的路上,地衣类生物会独辟蹊径,专门挑选最难走的一条路,去攻克苔藓类无能为力的特殊疆域,比如坚硬的岩石。

在整个生物界,你可以把苔藓类和地衣类视为两个协作并行的伙伴,一个开路,一个拓荒。有苔藓的地方,不远处定有地衣,有地衣的地方,其身旁一侧,也必有苔藓。

也许是因为,它由真菌和藻类两种生命体组合而成的缘故,像阴阳合体。其中的菌类必须依靠藻类才能存活,如若分离,藻类依然保持旺盛的繁殖力,而菌类则无法自行存活。而一旦合体,凡是其他生物无法生存的地方,地衣都能生长繁殖,形成强大群落,并用五彩缤纷的外表宣告自己的存在。峭壁、岩石、树皮、荒漠沙地,乃至南北极、青藏高原冰雪地带和冻土地带——其他生命不能立足的地方,都有它们极致的存在。

像苔藓类一样的是,地衣也喜湿润,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害怕干旱。恰恰相反,如干旱难耐,它会暂时停止生长,进入休眠,像是睡了一觉。稍遇雨水,便会迅速醒来,继续生长繁衍。

虽然冰雪永远不会与能腐蚀一切的地衣酸妥协,任其弥漫,但是只要冰雪稍有消退,让地表有所裸露,冰蚀地带的岩石也会随之获得解放,得见天日。

地衣类生物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冰层中间若有一块巨石探出头来,地衣像是在汪洋中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求生的孤岛,即刻实施登陆,绝不错失良机。

哪怕是一块很小的石头,在它们看来也是一片可实施登陆计划的大陆,最初,它们就是这样从海洋登上陆地的。一切都在悄然进行。很快,每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都布满了它们变幻莫测的风采。鲜红的、深红的、紫红的、黑色的、黑褐色的、碧绿的、暗绿的地衣们,像一块块碎花布覆盖了岩石表层,铺展并渲染生命斑斓的色彩。大地的衣裳,地衣之名是大有来头的。

我曾说,那是开在石头上的花朵。

最绚烂的地衣不在湖水边,也不在草原深处,而在冰川附近的河谷。越是靠近高寒冰川雪山地带河谷的地衣也越为绚丽。冰川消退后露出的河谷多巨石,冰蚀磨砺让坚硬的石头表面圆润光滑,雨水冲刷掉上面的沙粒泥土之后,每一块石头都显得光彩夺目,而河谷湿气又让地衣得到最好的发育生长,经高原灿烂阳光的照晒,便有了满河床的五彩缤纷与斑斓。

可能与生长环境有关,这样的冰川河谷地带,鲜艳的红色地衣总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一眼看过去,整个河谷都被地衣染红了。而那红色并不是平的,它以每一块石头的大小高低镶嵌在一起,错落着、起伏着、汹涌着、奔腾着,像是一条翻腾着五彩浪花的河流。

相反,在朝阳干燥的山岩上,地衣的生存就显得单调多了。因为水分稀缺的缘故,很难让自己的外表拥有非常艳丽的肤色,但这并未使它们望而却步,它们占领每一块岩石的步伐不会因此有丝毫的迟疑。它们会长成银灰色、灰白色、灰褐色,或黑色、白色,岩石表面的一些坑洼处还会长成赭色和灰绿色。在极其干旱的季节,其表皮甚至会出现萎缩干裂,像是长久没有雨水的滋润已经枯萎了的花朵。

但它们不会真的枯萎和死去,一旦存在,它们的世界,似乎没有死亡。

它们只是期待着雨滴,而雨滴终究会落下来的。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