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源的文明启示

——《源启中国:三江源国家公园诞生记》创作缘起

大约是2019年9月下旬,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征求我的意见,鉴于我几十年来对三江源的持续关注,想让我写书一本,系统介绍一下三江源。那个时候,还没有疫情,根据体制试点进展情况,原计划要在次年——2020年8月前后,三江源国家公园要正式设园,至迟在8月19日第二届国家公园论坛举行之前,三江源国家公园要正式设园。也就是说,按原计划,我要在2020年6月底前完成采访和写作,8月中旬得完成书稿的出版。

要是在二十几年前,有人问我,中国有一个叫三江源的地方在哪里?我可能会回答说,在东北长白山。东北有一片辽阔的土地叫三江平原,三江的源头就在长白山。青藏高原有个地方叫三江源,是20年前才有的事。2000年8月19日,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成立,把长江、黄河、澜沧江源区超过36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纳入保护区。自此,才有了三江源这个地名,三江源开始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是近五六年才有的事。

作为中国第一个体制试点的国家公园,它承载着整个国家和民族太多的梦想和希望——当然也有忧患。它从一个省级自然保护区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再从中国第一个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到第一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中国走向生态文明的光辉足迹。我有幸见证并一直努力记录了这个伟大时代。

我不只是一个自然书写者,更是一名记者。记者的责任和使命就是记录你所处的时代,并为你所记录的时代风云赋予久远的历史意义。几十年下来,收获积累可谓丰厚,但要写这样一本书,你所有的积累仍显单薄和欠缺。你得再次走进青藏高原腹地,去重新打量并审视这片土地。简单地说,你还得去采访。这既是对你以往所有采访的一种继续和完善,也是在以往采访的基础上,去做更深层的开掘、更细致的观察,以便完成更生动的叙事和表达。

文学创作肯定是一个强调个性化创造的劳动过程,是一项系统工程。除了积累,才智和情感因素也至关重要。我从2019年底开始着手这本书的构思,原计划要在春节之后进入实地采访,可是因为众所周知的新冠肺炎疫情,我既不能出去,也见不了人。到3月中旬才第一次出去采访,第一站就去了黄河源,那里还是冰天雪地,出行很不方便。到5月中旬再去时,又赶上挖虫草的季节,到处都见不到要采访的人。尤其是曲玛莱、治多、杂多几个县,牧民几乎都到山上挖虫草了,到6月下旬回来时,他们还没下山。

可以说,采访并不顺利。而写作一刻也不能耽搁。稍稍感到幸运的是,我有三十多年一直在三江源行走的经历和积累,几乎使自己变成了一个三江源的“牧人”。至少在很多事情上,我与他们有着同样的感受和认识。如果还有一些分歧或分别,一定是因为自己尚未完全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

按原来的出版计划,留给我的写作时间已经不多,必须尽快完成写作。后来得到可靠消息,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设立的时间已经推后,开园仪式预计到2021年后半年才能举行。这给我提供了可仔细斟酌修订的宝贵时间。

我认真地思考过一个问题,要是别人写这样一本书,他会怎么写?进而想到,如果它有什么缺憾,一定不在文字,而在内容。因为,一个人要用这么短的时间去认识三江源远远不够。我用了三十多年去认识和了解三江源,还觉得很肤浅。

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可能有我自己的优势,我肯定比一个三江源以外的人更了解三江源和那里的一草一木以及那里的人和文化。所以,我有可能为三江源写出一本跟别人不大一样的书。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用很细的笔触、很多的篇幅去写三江源的山川草木以及生灵万物的缘故,因为那是我所看到的三江源。

这本书中所写的一切,没有什么是我第一次接触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事物或故事本身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和发展。比如,我写到了两个藏族老牧人索保和次旦,他们分别生活在黄河和长江源头草原。此前,我就知道他们的故事,也在一些文字中反复地写到过,像索保老人,几十年间我也曾反复去采访过,都是在他家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016年秋天。写这本书时,我就想再去采访,写他们故事的新变化。可是,他们都已不在人世,可我还是放不下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就发生在国家公园里。对新时代背景下的国家公园,他们的故事意义非凡。他们的故事是一曲有关家园、有关国家公园的颂歌,回肠荡气,任何时候去听、去读,都不会过时。

当然,除了人的故事,山川万物的故事也被时代赋予了新的内涵。你在今天看到一只藏羚羊、一头野牦牛,或一只黑颈鹤、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它们给你印象和感觉一定是前所未有的。你在二三十年前第一次看到它们,当然会震撼到你,也会感动到你,大自然最初带给你的生命感动永远是无比美好的。可是,接着你会想到,青藏高原和三江源的生态环境也曾遭到过严重破坏,你会想到这些堪称精灵的高原生灵也曾遭遇苦难,很多苦难还是人类带给它们的。今天它们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下绽放生命的无限美好,这是人与自然和谐的完美呈现,再生动的书写也难及一二。

在时间意义上,每时每刻,大自然在你眼前的样子都是绝世的经典,从不会重复,都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如果你持续地关注过一片土地,尤其是一片像三江源这样神奇的土地,即使你无数次地走进过它的怀抱,当你再次走进时,你眼见的每一个画面、经历的每一个瞬间,都会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我都会有新的发现,甚至新的惊喜。如若将我的发现和惊喜付诸文字表达,于我就是最好的自然书写了。

我曾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三江源是有故事的,不仅人,这里的一草一木、鸟兽鱼虫以及山川万物也都有自己的故事。世代生息于斯的三江源牧人就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这些故事已经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血脉,是灵魂——自然也是国家公园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一部具有特殊意义的文学作品,写作过程中,我把重点放在了文学性、可读性、普及性和故事性。故事中得有人,如何突出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文学表达应该是叙事策略的重点。回头去读,有个别章节还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语言的艺术性还欠一些火候,个别故事的逻辑经纬还不够清晰。

这本书最后一章的结尾我写过一个垂死之人被一头棕熊救助的故事。人最终得救,活了下来,但那头熊却因人的背信弃义而变成了石头。故事的结尾我写了这样一段文字,也用它来结尾,以为那就是“三江源”给我的启示:

对未来的人类文明或人与自然关系而言,也许那块巨大的“岩石”真的要滚落下来了,单凭人或熊,都无力支撑,须得人与熊的通力合作才能渡过难关。也许人与自然和谐的奥义也深藏其中,人不可忘恩负义,亦不可背信弃义。

否则,绝难独善其身。而国家公园也许就是一块能顶住那“岩石”、以防其坠落或滚落的“石头”,是一个支撑点。

顶住了,人和熊都会安全。

责编:乔文俊